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死死闭着眼,紧紧低着头,如同两只将头埋入沙子的鸵鸟,在这冲天的火光和无数道市井目光的凌迟下,承受着这比烈火焚身、比刀枪加颈更痛苦千倍万倍的酷刑——羞愤欲死,却求死不能。
荣国府那焦黑的门楼,成了他们耻辱的永恒刑架。
荣国府后院一角,焦糊刺鼻的浓烟如同无形的巨蟒,死死缠绕着每一个侥倖翻墙逃生的人。
贾老太太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脚脚踝处传来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每一次抽动都让她眼前发黑,凄厉的哀嚎早已嘶哑,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贾政、贾赦等人围在一旁,个个灰头土脸,衣袍破损,脸上混杂着烟灰、泪痕和雨水,昔日国公府的尊贵体面彻底碾落成泥。
王夫人用脏污的衣袖死死捂着口鼻,彷彿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屈辱气味,身体却止不住地筛糠般颤抖。
四面八方汹湧而来的指点和议论,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们裸露的灵魂上。
“快!快!”
贾赦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猛地推搡着身边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管事。
“去京兆府!就说宁荣两府走水,火势滔天,让他们即刻派潜火队前来!快去!迟了全府都要化成灰了!”
“告诉他们,是国公府!是太祖亲封的国公府邸着火了!”
“让他们把所有的水龙、水袋、唧筒都拉来!”
那管事被推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就要往京兆府方向跑。
就在这时,一个荣国府的小厮如同被鬼撵着般,连滚带爬地扑到众人面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老老太太!太太太!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小厮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濒死的惊恐。
“蓉蓉大爷!宝宝二爷!他们他们被被吊在咱们府大门口了!”
“什么?”
贾政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
小厮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
“扒扒光了裤子!就就那么吊在门楼子上!下面下面围满了人那些贱民都都在看在指指点点说说”
后面的话,他再也没勇气说下去,只是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轰隆!”
一声无形的巨雷,在贾老太太、王夫人、贾珍、贾赦等人脑中轰然炸开!
扒光裤子吊在门楼众目睽睽
当初贾蓉、贾宝玉被贾珏废了命根子,这桩天大的丑闻,宁荣二府耗费了无数心力银钱,里三层外三层地捂得严严实实,唯恐漏出半点风声,毁了百年清誉,也毁了这两个嫡系子嗣的将来。
这是二府最深处、最见不得人的脓疮!
是维系他们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今,这块遮羞布,被贾珏用最粗暴、最残忍、最羞辱的方式,当着满镐京贱民的面,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哪里是吊人。
这分明是将宁国府、荣国府两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国公府门楣,剥光了钉在耻辱柱上,接受整个帝都的唾弃和凌迟!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那左脚踝的剧痛瞬间被一股更猛烈、更冰寒的恐惧和羞愤覆盖。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地里,指节泛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瞪圆,里面是滔天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撕裂了空气。
王夫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又被旁边的邢夫人和周瑞家的死死架住。
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被泪水、汗水和烟灰冲刷出道道沟壑,扭曲得如同厉鬼,双目赤红,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疯狂的羞愤。
“天杀的贾珏!孽障!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他怎敢!怎敢如此作践我儿!作践我贾家的门楣啊!”
王夫人嘶声力竭,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我的宝玉!我的宝玉啊!”
那哭声凄惨绝望,彷彿心肝被人活活剜了出来。
贾珍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额头青筋暴跳如粗大的蚯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巨大的耻辱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贾蓉再不堪,那也是他宁国府的脸面!
“反了!反了天了!”
贾赦亦是面无人色,跳脚怒吼,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快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贱民给我轰走!把蓉哥儿和宝玉救下来!”
“快!谁敢多看一眼,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快去!”
贾老太太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那丝理智也瞬间被滔天的怒恨点燃。
她挣扎着,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周瑞!林之孝!带着所有能动弹的家丁!拿棍棒!拿傢伙!给我冲过去!”
“把那些下贱胚子都给我打散!谁敢阻拦,往死里打!”
“把蓉哥儿和宝玉给我抢回来!快!快啊!”
周瑞、林之孝等几个还能主事的管家、管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主辱臣死,何况是这等挖祖坟、抽脸皮的奇耻大辱!
几人眼中也冒出凶光,嘶吼着召集起刚从火场逃出、惊魂未定却又被这新添的耻辱激出几分凶性的家奴仆役。
“抄傢伙!跟我上!打死那帮看热闹的下贱坯子!”
周瑞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几十个勉强还能站立的宁荣二府家奴,有的从倒塌的废墟里抽出烧焦的木棍,有的捡起地上的碎砖石,有的赤手空拳,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周瑞、林之孝等人的带领下,如同红了眼的困兽,嘶吼着朝荣国府前门方向冲去!
宁荣街靠近荣国府大门的一段,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