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街?”
贾珏微微颔首,彷彿才刚刚知晓,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那正好。本侯与宁荣二府有旧,且眼下人手富裕,就替尔等代劳了吧。”
“尔等将救火器械留下,交予本侯麾下军士,本侯自会命人急速送往火场。”
“你们,可以回去了。”
胡三闻言一愣,脸上的恭敬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难色。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马背上那年轻得过分却又威严深重的将领,硬着头皮,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惶恐:
“这军爷明鉴!”
“非是小人不识抬举,只是小的们若将器械留下空手而回,恐恐无法交差啊!”
“万一延误了救火,宁荣二府乃是开国勋贵,这干系小的们实在担待不起”
贾珏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彷彿对方只是陈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语气淡漠地添了一句:
“无妨,回去告诉你们上司,就说冠军侯将器械征用了,让他无需再派人来宁荣街。”
“冠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胡三的脑门上!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马背上那张年轻俊朗却带着漠然杀伐之气的脸。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噗通!”
胡三双腿一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敬畏而彻底变调: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侯爷!小的该死!该死!给侯爷叩头了!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啊!”
他身后的那些潜火队杂役,一听“冠军侯”的名号,再看班头都跪下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整个街道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叩头声和粗重的喘息。
贾珏随意地摆了摆手,彷彿驱赶一群烦人的蝇虫,语气依旧平淡:
“行了。”
“尔等将器械留下,带人回去复命吧。”
“是!是!小的遵命!谢侯爷!谢侯爷不罪之恩!”
胡三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起身,对着身后那些吓傻了的杂役连踢带骂:
“都聋了吗?侯爷吩咐!快!把水龙、水袋、傢伙什儿都留下!给侯爷的人腾地方!快!快滚回去!”
胡三生怕慢了一步,这位煞神会改变主意。
潜火队的杂役们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木制水龙车、皮质水袋、长杆唧筒、水桶、挠钩等所有救火器械,一股脑儿地卸在街心,然后如同躲避瘟疫般,在胡三的呵斥下,头也不回地仓惶逃离了这条让他们胆寒的街道。
转眼间,街道空旷下来,只剩下贾珏和他身后肃立的铁骑,以及街心那一堆杂乱无章的救火器械。
贾珏的目光扫过那堆东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直侍立在侧的马三刀,敏锐地捕捉到了贾珏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眼风。
他心领神会,没有任何迟疑,猛地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动手!”
“喏!”
百十名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应声出列,动作迅猛。
众人合力,“哐当!哐当!”几声巨响,奋力将沉重的木制水龙车推到了河里。
其余人则抓起那些皮质水袋、唧筒,如同丢弃垃圾般,看也不看,奋力朝着街道旁边那条水流湍急、散发着淡淡腥气的人工河渠抛去!
噗通!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接连响起。
笨重的水龙车翻滚着沉入河底,溅起浑浊的水花。
皮水袋和唧筒砸在水面上,迅速被水流冲走、淹没。
那些木桶、挠钩也被纷纷踢入河中。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承载着宁荣二府最后一丝灭火希望的救火器械,便在这冰冷漆黑的河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彷彿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沉默,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
看着最后一件器械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贾珏终于不再压抑。
一声爽朗清越、穿透夜风的长笑,骤然从他喉间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和酣畅淋漓!
这笑声,比在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更痛快!比在城楼前受封冠军侯更解气!
三年隐忍,沙场喋血,无数次在阴谋暗算中险死还生,为的不就是今日。
看着仇雠的根基在烈焰中化为飞灰,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面被自己亲手碾碎,看着他们绝望挣扎却连救命的稻草都被自己轻易掐断!
贾珏猛地一勒缰绳,雪白的照夜玉狮子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嘶鸣!
贾珏勒马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东城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熊熊火光。
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如同最绚丽的胜利焰火。
那烈焰焚毁的,是宁荣二府百年积累的虚伪繁华,更是贾珏心中积压已久的块垒!
一股前所未有的意念通达之感,如同清冽的甘泉,冲刷过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彷彿在发光。
“马三刀,点二十名亲兵随本侯返回府邸,其余人等,返回城北大营!”
贾珏清叱一声,声音里带着大仇得报后的轻松与威严。
“喏!”
身后铁骑轰然应诺,声震长街。
贾珏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同一道离弦的银色闪电,当先朝着东城冠军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寂静,捲起烟尘。
马三刀紧随其后,同时点出二十名剽悍亲兵:
“你们随我护送侯爷回府!其余人等,押后回营!”
“遵令!”
二十骑精锐如同护卫星辰的流星,紧随着那道耀眼的银白身影,脱离了大队,拐入另一条通往内城勋贵聚居区域的宽阔街道。
夜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焚尽旧日仇怨的滔天火光,前方,御赐的冠军侯府大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已在长街尽头散发出温暖而威严的光芒,静静等待着它主人的归来。
灯笼的光芒在贾珏眼底跳跃,映亮了他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冰冷却无比畅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