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二府上空,烈焰如狰狞的巨兽,疯狂地吞噬着雕樑划栋、奇珍异宝。
那火光映得东城半边天空赤红如血,浓烟滚滚,遮蔽星月。
焦糊刺鼻的气味瀰漫数里,伴随着樑柱爆裂的巨响和房屋倒塌的轰鸣,宣告着百年簪缨之族根基的崩塌。
荣国府后院临时避难的角落,早已是一片狼藉与绝望。
贾老太太瘫靠在婆子身上,左脚踝处剧痛钻心,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映红夜空的汹汹火势,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政儿!政儿!京兆府的潜火队呢?为何为何还没到?!”
“再烧下去,祖宗基业就就全完了啊!”
贾政灰头土脸,衣袍被火燎破多处,脸上混杂着烟灰、泪痕和雨水。
他听着母亲的质问,望着远处愈发不可收拾的火海,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头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无言以对。
贾政哪里知道为何潜火队迟迟不来?
这等待如同凌迟,每一刻都煎熬着他的心。
一旁的王夫人同样狼狈不堪,精心保养的脸上污迹斑斑。
她强撑着精神,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强装的镇定:
“母亲息怒,息怒啊!方才方才媳妇见潜火队迟迟不来,心急如焚,已经已经又加派了两拨得力的小厮,骑了快马再去京兆府催请!”
“想必想必潜火队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很快就能到!”
她的话语与其说是安慰老太太,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管事林之孝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眼神涣散,彷彿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林之孝扑通一声跪倒在众人面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老老太太!老爷!太太!不不好了!”
林之孝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濒死的惊恐和绝望。
“快说!潜火队呢?!”
贾赦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林之孝被推得一个趔趄,几乎瘫软在地,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没没了!京兆府的潜火队早就派出来了!可是可是半道上,被被冠军侯给拦下了!”
“什么?!”
众人如同被一道炸雷劈中,瞬间呆立当场。
林之孝涕泪横流,声音带着无尽绝望:
“那那贾珏说说与宁荣二府有旧,他手下人多,要要‘代为’救火!”
“他强令潜火队把所有的水龙车、水袋、唧筒所有的救火器械,全都全都交给了他的人,然后然后就把潜火队的人赶回去了啊!”
“代为救火?!好一个代为救火!”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里面是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冰寒,她猛地挺直了身子,指着远处那焚毁一切的烈焰,声音凄厉如鬼嚎:
“这火!这把要烧光我贾家百年基业的火!就是他贾珏放的!”
“他放的火,又抢走了救火的器械!这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要绝我贾家的根啊!祖宗祖宗啊!”
“不肖子孙无能无能啊全完了全完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过后,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咙,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火光、绝望瞬间远去,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快!快扶住老太太!”
宁荣二府众人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呼唤声响成一片。
贾政、贾赦、王夫人、邢夫人等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昏死过去的老太太。
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刚才那番气急攻心,彻底击垮了这位古稀老人的最后一丝气力。
“都别慌!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带着沙哑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嘈杂。
正是王熙凤。她虽也钗环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但那双丹凤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临危不乱的光芒。
王熙凤推开挡路的婆子,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急声吩咐:“老太太这是急火攻心晕厥了!”
“快!快抬老太太找个客栈安顿!”
“平儿!立刻去请王太医!”
“周瑞家的,你带几个稳妥的婆子赶紧跟去伺候!务必不能让老太太再有闪失!”
平儿和周瑞家的连忙应下,指挥着几个健壮仆妇小心翼翼地抬起老太太,急匆匆往寻找客栈去了。
安排完老太太,王熙凤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依旧六神无主的主子们和乱成一团的家奴,厉声道:
“都傻站着等死吗?!水会!去找镐京城里所有的民间水会!”
“不管花多少银子,立刻把人都给我请来!”
“告诉他们,只要能救火,事后荣国府必有重谢!林之孝!你亲自去!快去!”
林之孝被王熙凤的气势所慑,也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招呼了几个腿脚快的仆役,再次冲入浓烟瀰漫的夜色中。
王熙凤的安排不可谓不迅速,然而,面对已成燎原之势、吞噬了宁荣二府绝大多数核心建筑的火海,一切都显得太迟太迟了。
民间水会的人手和简陋的器械,在这样规模的大火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水会的人赶到后,看着眼前如同火焰地狱般的景象,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
他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尽量在外围泼水,或者拆除一些相连的、尚未完全起火的房屋,试图切割出一道隔离带,防止大火继续向周围的建筑蔓延。
至于宁荣二府那曾经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府邸主体?
所有人都明白,已经回天乏术。
泼水声、吆喝声、房屋被强行推倒的轰塌声,混杂在烈火焚烧的噼啪巨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