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公道?
在帝王眼中,这不过是又一场可供利用的棋局罢了。
泰初帝轻轻吁出一口气,只觉今晚批阅奏摺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心情分外畅快。
深夜的冠军侯府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贾珏和夏守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贾珏亲自将这位六宫都太监送到了侯府大门的台阶之下。
“夜已深沉,劳烦公公夤夜前来,本侯感激不尽。”
贾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守忠拢了拢身上的貂裘,脸上带着惯常的、如同面具般的恭敬笑容,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叮嘱的意味:
“侯爷客气了,这是咱家分内之事。”
“陛下的口谕,咱家已带到。”
“只是侯爷千万千万要记住陛下的嘱咐,切莫再做出让陛下为难之事了。”
贾珏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公公放心,陛下的金口玉言,本侯字字句句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说话间,贾珏动作自然地向前微倾身体,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一张摺叠得方正的银票已悄然递入夏守忠的手中。
“公公辛苦,一点心意,权当给公公添杯暖茶,祛祛夜寒。”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稳,彷彿只是寻常送别。
夏守忠的手指接触到那纸张的质地和厚度,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几分,如同冰面化开一道暖流。
他不动声色地拢袖,将那张银票纳入袖中深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碍。
夏守忠看向贾珏的眼神里,那份开心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年纪轻轻便立下不世之功、封侯拜将的冠军侯,不仅圣眷正隆,竟还如此深谙人情世故,懂得体恤他们这些内侍的辛苦。
比起那些仗着军功、鼻孔朝天的粗鄙武夫,或是自诩清高、骨子里看不起阉人的文臣勋贵,眼前这位侯爷实在是太会来事儿了!
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
“侯爷太见外了,咱家愧领了。”
夏守忠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暖意,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侯爷,咱家斗胆再多一句嘴。”
“其实陛下那边,倒真未必是生气。”
“您这把火烧得嘿嘿,”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咱家瞧着,陛下心里指不定还怎么偷着乐呢。”
贾珏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夏守忠继续低声道:
“只是,侯爷啊,这镐京城,它毕竟不是您纵横驰骋的北疆大漠。”
“这里头弯弯绕绕多,水也深。”
“有些事,能不用拳头,就尽量别用拳头。”
“宁荣二府那两块朽木,身上值得做文章、能捏住的把柄多了去了,何必非要玩这硬碰硬的招式。”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终究是不太值当。”
“侯爷您前程似锦,圣眷优渥,犯不着跟那等烂泥里的石头较真,平白污了自己的手,也也让陛下难做不是。”
这番话,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提点意味。
贾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待夏守忠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彷彿洞悉一切的笑意:
“公公金玉良言,本侯受教了。”
“今日之事,确是一时恨意上头,放浪形骸,失了分寸。”
“请公公务必转奏陛下,本侯深知陛下回护之恩,心中惶恐感激。”
“从今往后,定当洁身自好,谨言慎行,绝不会再做此等放肆逾矩之事,令陛下为难。”
夏守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如同盛开的菊花,连声道: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
“侯爷能如此深明大义,体谅圣心,实乃社稷之福,陛下之幸!”
“您的话,咱家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到御前。”
“夜深露重,侯爷也请早些安歇,咱家这就告退了。”
“公公慢走。”
贾珏拱手相送。
夏守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府门外阴影处的、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轿。
在随行小太监的搀扶下,他利落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小轿在几名健壮内侍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目送小轿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踪影,贾珏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抹恭敬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毕后的悠然。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厚重的侯府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门外的寒风与黑暗。
今日这一切——从纵火焚府,到拦阻潜火队,再到吊人示众,乃至此刻夏守忠的深夜传旨——皆在贾珏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泰初帝的反应,夏守忠的提点,无一不在他盘算之内。帝王心术,权衡制衡,施恩回护,他看得分明。
明日宁荣二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要闹到御前,惹得一场风波。
但贾珏并不在意。
毕竟泰初帝这个裁判注定会吹黑哨,宁荣二府,注定这次只能无功而返。
转过天来,清晨。
皇宫大内,太极宫东暖阁。
泰初帝刚用过早膳,他正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刚啜饮了一口,细品着那微苦回甘的滋味。
殿内安静,只有鎏金兽首香炉里龙涎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侍立在角落太监宫女们屏息的呼吸声。
就在这份晨间的静谧中——
“咚!咚!咚!咚——!”
一阵沉闷、急促、穿透力极强的鼓声,如同平地惊雷,猝然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清晰地、一声紧似一声地,从遥远的前朝方向传来!
那鼓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悲愤和冤屈感,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震荡、迴响,直透入这深宫暖阁。
泰初帝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参汤饮尽,放回身边太监捧着的金盘里。
他拿起明黄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深邃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侍立在御案旁的夏守忠。
“夏守忠,去看看何人鸣冤,敲击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