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太太一边哭诉,一边连连叩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指责贾珏时的气势。
泰初帝看着伏地请罪的贾老太太,静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夫人一时情急,忧愤交加,朕可以理解。”
他微微停顿,语气陡然加重:
“然,此处乃太极宫正殿,君臣奏对之地。”
“既在殿上,便需恪守人臣本分,礼不可废,尊卑有序。”
“此节,老夫人当谨记,下不为例。”
“是!是!老身谨记!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宽宏大量!谢陛下开恩!”
贾老太太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衫浸透,再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泰初帝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贾珏身上:
“冠军侯,方才你所言,《大周律》有据。”
“现在,可以说了。你为何要朕对宁荣二府众人动刑?依据何在?”
贾珏迎着泰初帝的目光,气定神闲,再次拱手,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陛下容禀。”
“如州县断理不公,可赴该管上司呈控。
“若径行赴京,于登闻鼓下及京师左右门等处自刎、自缢、撒泼喧呼、击鼓鸣冤者,是为‘越诉’!”
“凡越诉者,无论事之虚实,原告先笞三十,以儆效尤!”
“待受笞之后,方可受理其词,开堂问审!”
“此乃太祖高皇帝为防刁民缠讼、阻塞正途、扰乱京畿而定之国法!”
贾珏目光扫过下方瞬间面无人色的宁荣四人,声音清晰而有力:
“如今,宁荣二府众人,未经州县、府衙、按察使司逐级申诉,直接敲击登闻鼓告御状,状告微臣。”
“此举,正是板上钉钉之‘越诉’!”
“按律,身为原告的宁荣二府诸人,必须先受杖刑三十,方有资格上殿陈述冤情,由陛下亲审此案!”
“否则,便是违背太祖定下的律法纲纪!”
他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因此,微臣方才请求陛下将宁荣二府此四人拉出殿外,杖打三十,非是微臣跋扈,实乃依法行事,合情合理!请陛下明察!”
“嗡——!”
贾珏的话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将宁荣二府四人冻僵在原地!
贾老太太跪在地上,身体剧烈一颤,彷彿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贾赦、贾政勉强扶住。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贾珍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完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大周律法森严,登闻鼓岂是那么好敲的?
这“越诉先笞三十”的铁律,如同一根早就悬在他们头顶、却被滔天怒火和急于复仇冲昏头脑而忽略的冰冷铁鞭!
如今被贾珏当众点破,瞬间将他们打落深渊!
御座之上,泰初帝听完贾珏这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陈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与淡然,微微侧首,看向侍立在一旁,始终垂首敛目、如同影子般的都太监夏守忠:
“夏守忠。”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
“冠军侯所言《大周律》越诉之条,确有其事?”
泰初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夏守忠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回禀,声音清晰肯定,不带一丝迟疑:
“回禀陛下,冠军侯所言,半点不虚!”
“奴婢执掌内廷,协助陛下批阅奏章,对此律条,烂熟于心,绝无差错!”
夏守忠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坐实了贾珏的指控,也彻底击垮了宁荣二府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贾珏适时地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陛下,夏公公执掌内廷文书,深谙律法,其言可为确证。”
“宁荣二府既然选择了敲击登闻鼓这条‘越诉’之路,状告微臣,那么,就必须先履行这‘先笞三十’的律法程序!”
“若不受此刑,按律,他们便没有资格在这太极宫正殿之上告微臣的御状!”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宁荣众人,声音转冷:
“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立刻退出太极宫,前往京兆府衙门,依正常程序,具状报案。”
“由京兆府依律受理、勘察、审断!”
“否则,便是藐视国法,视太祖铁律如无物!”
泰初帝听完,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宁荣二府四人,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彷彿极其公正的询问:
“贾老夫人,贾赦,贾政,贾珍。”
“冠军侯与夏守忠所言,尔等也都听清了。”
“《大周律》煌煌在上,太祖铁律,朕亦需遵循。”
“如今情势已明。”
泰初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冠军侯所请,依律而行,合情合理。”
“那么,朕现在问尔等——”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四人惨白的脸:
“尔等,是选择依照‘越诉’律条,就在这宫门之外,领受三十廷杖之后,再上殿来陈情诉冤?”
“还是”
泰初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于“宽容”的意味:
“选择立刻退出太极宫,前往京兆府衙门,依正常诉讼程序,递状报案?”
“两条路,摆在尔等面前。”
“尔等,意下如何?”
宁荣二府众人此时这叫一个心里发麻啊。
贾老太太瘫坐在锦墩上,枯槁的身体筛糠般抖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惨白如纸,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告御状吧,三十廷杖打下来,以他们四人常年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少说也得去掉半条命。
特别是贾老太太,年过七旬,风烛残年,真结结实实挨上三十杖,非死在太极宫门口不可!
那金砖地上,怕就要染上她的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