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释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仿佛生怕我会不信她的话。
看着她憔瘁不堪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她这段时间在白夫人手里,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
不,准确地说,是这些年,她都活得提心吊胆,受尽了煎熬。
“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这些事情,我其实都已经知道了。”
她听到我的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许久,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那天把我送上山去喂蛇妖的事情,你有份参与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执拗,这个问题象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太久了,不拔出来,我永远都无法真正释怀。
我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明她以前对我那么苛刻,那么冷漠,为什么我还总是那么在意她对我的看法,在意她对我的态度,在意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没有份直接参与。”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却还是如实回答,“但是我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为什么?”我的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因为你不会死的。”她看着我,眼神笃定,语气却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我找人算过,你能活到二十三岁,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一定可以活下来的。天命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差点被她这番话笑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质疑。
“你手臂上长的那片青鳞,不是什么胎记,也不是什么怪病,那是卢安市金家的标志。”她忽然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我浑身一震的秘密,“他们金家有个世代相传的诅咒,所有出生的孩子,都活不过二十三岁。”
我妈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象是有无数道惊雷炸开,震得我头晕目眩——我这手臂上的青鳞,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怪病,而是一个会夺走我性命的诅咒?
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我的亲生父母来自何方。
拼凑起来的线索,让我离那个尘封已久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恐惧,再次问出了我心底的疑惑。
我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她看着我,终于不再隐瞒,将她知道的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年她怀了孕,赶上计划生育抓得最紧的时候,只能和我二婶一起躲到深山里去待产。
她当时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生完这一胎,不论男女,都再也不生了,安安稳稳地把孩子养大就好。
可她的心底,还是藏着一丝私心,盼着能生个儿子,好为家里传宗接代。
所以她偷偷托关系,去医院找了熟人,花了一笔不算少的钱,提前知道了肚子里孩子的性别。
生产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怀的是个男孩,可她不敢声张,只因为曾经有个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说我爸命中无子,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子送终。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忌讳这件事,只想着悄无声息地把孩子生下来,等木已成舟,再慢慢打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婶竟然会起了歹心,趁着她生产后虚弱无力的时候,偷偷将两家的孩子掉了包。
我妈说,她不怪二婶。
一是因为算命先生说过我爸命中无子,二婶把儿子抱走,也算是将错就错,只要孩子身上流着的是我们家的血脉,是谁在抚养,其实都不要紧了。
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年代的女人不容易,生不出儿子就要被婆家戳着脊梁骨骂,二婶也是被现实吓怕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她不想为难二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孩子被调换之后,我妈抱着二婶刚出生的女儿,失魂落魄地想下山回家。
可她刚走到半山腰,就发现怀里的女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就想往山下冲,去找医生抢救。
可她刚跑出没多远,就在蛇洞附近,隐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
她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看见两条通体黝黑的大蛇,正一前一后地盘踞在洞口,其中一条蛇的嘴里,还叼着一个襁保中的女婴,慢慢地朝着蛇洞深处爬去。
我妈见状,吓得差点瘫软在地,想转身逃跑,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动了那两条蛇妖,被它们发现后,连自己也一起抓了去填蛇洞。
她躲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那两条蛇才慢悠悠地爬走了,蛇洞周围又恢复了死寂。
我妈惦记着那个被叼进蛇洞的婴儿,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尤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恐惧,大着胆子,一步一步地挪到蛇洞边,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没想到,我竟然在阴冷潮湿的蛇洞里,平安无事地活着,小小的身子裹在襁保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妈又惊又喜,当即就想把还是婴儿的我抱起来带走。
可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二婶的女儿,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她不死心,使劲地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可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嘴唇更是乌青发紫,显然是早就没了气息。
我妈后来想了很多次,二婶的孩子,大概是被山里的什么毒虫爬过,咬了一口。
刚出生的婴儿身子骨娇弱,哪里受得住那些毒物的微毒,一命呜呼,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迫于无奈,我妈只能含着泪,将二婶的孩子放在蛇洞,然后将活着的我抱进了怀里,转身匆匆地下了山。
可她走在路上,心里却又开始后怕起来——她带走了蛇洞的孩子,那两条蛇妖回来发现后,会不会循着踪迹找上来,找她算帐?
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不安,她看着四周枯黄的草木,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了脑海。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折身回了蛇洞附近,捡了许多干燥的树枝和落叶,堆在蛇洞的洞口。
等那两条蛇妖慢悠悠地回到洞里之后,她咬了咬牙,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柴,一把火点燃了那些枯枝落叶。
没想到那天天干物燥,火势借着风势,烧得异常迅猛。那一把火,不仅烧掉了蛇洞,还烧着了周围的枯草,最后竟酿成了一场大火,把整座山都烧了个精光……
我妈说到那场大火的时候,眼神里还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浑身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着,仿佛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一幕,还清淅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过去。
她不敢把纵火的事情说出去,只能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这些年,她活得提心吊胆,满心都是愧疚和自责,夜里更是常常被那场大火的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觉。
她把我抱回去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我的身世,所以四处打听,四处调查,想找到那个骼膊上有青鳞胎记的女儿的亲生父母。
当她费尽周折,终于找到卢安市的金家时,金家的人却并没有重新接纳我。
我的亲生母亲,红着眼框,含着泪,告诉了我妈那个关于金家诅咒的秘密。
原来,我被蛇妖偷走之后,我的亲生母亲不是没有去找过,只是她知道,就算找到了也没用。金家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注定了我活不过二十三岁的命运,就算找回来,最后也还是会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