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还说,她这么多年待我冷淡疏离,根源藏在我生母临终前的那句话里。
她说,我身上的诅咒会牵连所有对我好的人。
金家的诅咒就是要折磨后世子孙,谁若是对我掏心掏肺,谁就会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我听着她的话,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疼、暖,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窥见,这些年她到底背着多少旁人不知的压力,又熬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
“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你要是怨我、恨我,都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的疲惫,“我养大了你,从来没指望过你回报什么。往后你待我是亲是疏,我都能理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眉眼间积压了半辈子的倦意与沉重象是被风吹散的云,淡了许多。
“我能对你怎么样?”
我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泛着热意,声音也跟着发颤,“反正我都快死了,顶多……下辈子再报答你。”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盼着真有下辈子。
毕竟,我妈这么好,我是真的舍不得她。
她的眼框倏地红了,那是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伸手,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她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脊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要是能替你去死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
“还好你做不到。”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角的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然我下下辈子,还得接着报答你。”
我是打心底里盼着,她永远都不要为我做这种傻事。
悲伤的气氛在屋子里静静弥漫了半晌。
好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是温叙的电话。
我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键,哑着嗓子问他什么事?
“是想和您说一下您弟弟的事情。”
温叙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语调,“我特意去问过了,他已经剃度入了佛门,了却红尘,斩断了俗世的所有牵挂。”
这么说,是真的当了和尚?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追问:“那……还能还俗吗?”
“不能了。”
温叙的回答斩钉截铁,“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那天其实已经算是失去了性命,想活下去就再也不能离开那座寺庙。只有等修行到了一定境界,才能重塑肉身,到寺外去看看。”
“……”
我握着手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里象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下意识地,我抬眼看向我妈。
她沉默着走到阳台,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我看着我妈,心里觉得很难过,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开口说这个事。
“妈……”
我挂了电话,朝她走过去,有些不忍心的开口叫了她一声,想着怎么和她说这个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我,声音很轻:“寻铭……死了?”
她的眼神浑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却又异常平静,仿佛早就提前接受了这个结局。
“没有。”我连忙摇头,喉咙发紧,“应该不算死了,只是他和红尘再无缘分,入了佛门修行。”
我妈听着,眼里的神色几番变幻,震惊、惋惜、心疼,最后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归于无奈。
可转瞬之间,那无奈里,又悄悄透出了几分欣慰。
“这样比死了好。”
良久,她才吐出这六个字。
她的声音轻得象一阵风,落在我心里,却重逾千斤。
“妈,对不起。”
我低下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当,“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粗糙,“这一切都是天意。就算没有你,他和我们也终究是有缘无分。能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人,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说完,抬手抚了抚额前散落的碎发,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与无力,轻声道:“我出来这么久了,有点想家了。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听到“回去”两个字,一股浓烈的不舍猛地涌上心头,堵得我眼框发酸:“妈,你不在这里住两天吗?”
“不了,我带你爸的骨灰回去。”
她打断我,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象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递给我,眼神里带着恳切的叮嘱,“如果你想活着,就一定要想办法解开你金家的诅咒。要是解不开……你就会和你妈妈一样,长眠地下,再也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的悲凉:“如果那个诅咒一直解不开,那你……就是金家的最后一代了。”
……
我妈终究还是回了老家。
来的时候,她是带着寻铭一起来的,那会儿她脚步轻快,眼神明亮,浑身都透着一股满满的求生欲望。
可走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脊背也微微佝偻着,象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最后,你还是没能解开诅咒,一定要在二十三岁之前回家。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棺材。”
萧丹芸坐在一旁,听完我妈这些年的隐忍与苦衷,哭得稀里哗啦,足足用掉了一整包纸巾。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啊?”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懊恼地捶着沙发,“我以前老在你面前念叨,说你妈是个狠心的恶毒亲妈。我要是早知道这里面的隐情,打死我都不会说那些混帐话。”
“那谁能料到呢?”
我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没事!”
她抹了把眼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等你真的那什么了,我替你给阿姨尽孝!我肯定把她当成自己亲妈一样对待,我妈有的,她一分都不会少!”
我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哭笑不得。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盼有什么用啊?”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又急切,“能盼来的话,这世上大抵就没有悲剧了。你别跟我废话了,赶紧去找金家的人!时间都这么紧迫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说着,她从身后拖过来一个大大的密码箱,往我面前一放。
“不会又是一堆吃的吧?”我看着那箱子,一脸嫌弃地挑眉。
“想什么呢!不是!”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别胡思乱想。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心里好奇,忍不住追问。
“什么都没有,空的啊!”她笑嘻嘻地把箱子塞到我手里,眉眼弯弯,“你路上缺什么,就自己买!”
“……”
我盯着那口空箱子,只觉得一阵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就是……”
“你想说深秋的事情?”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猝不及防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