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番外)
实验室的灯光永远是苍白的,像凝固的牛奶,均匀地泼洒在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摞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以及两个风格迥异的天才身上。
墨尔斯正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他蜷在靠窗那张还算舒服的高背椅里,纯白的眼眸半阖,目光落在窗外——那里只有教程楼另一侧灰扑扑的墙壁,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赞达尔则处于完全相反的状态。
他象是自带一个隐形的能量场,咖啡色的头发因为频繁的抓挠而显得有些蓬乱,青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操作台上一个悬浮在反重力场中的、大约网球大小的灰色球体。
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神经网络或星图般的暗纹,规律地脉动着微光。
“墨尔斯!”赞达尔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里长达两小时的、唯有仪器低鸣的寂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颤音,“你快看!”。
他的思维从复杂的算法中抽离了一瞬,进行了快速归类:未知物体,球形,灰色,能量反应微弱,赞达尔制造。
“这是什么?”墨尔斯的声音平直,缺乏起伏,“一个灰色的网球?能吃吗?”
说着,他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前倾身体,伸出右手,做了个意图抓取的动作——当然,在距离灰球还有二十公分时就停住了。
赞达尔像护崽的母鸡一样猛地缩回手,灰球跟着他手掌的移动轨迹飘了一下。
“这不是吃的,墨尔斯!”他有点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对同伴这种一如既往“超脱”反应的无奈。
“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对你的研究对象之外的东西,表现出符合常理的好奇心?”
墨尔斯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纯白的眼眸平静无波:“我当然知道,开个玩笑。”
“啊?”赞达尔愣住了,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清淅地写着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开…开玩笑?埃里博斯?这个能用眼神让最活泼的同学闭嘴、能用最简单的陈述句扼杀所有闲聊可能性的家伙,会“开玩笑”?
虽然这个“玩笑”冷得堪比实验室的液氮罐子,但……这确实是某种形式的语言游戏,而非纯粹的逻辑陈述。
赞达尔感觉自己的认知模型需要为此更新一个补丁。
“你什么时候……”他咕哝着,没把后半句“你什么时候会开玩笑了”说完,因为这听起来象质疑。
“所以,”墨尔斯无视了赞达尔那短暂的cpu过载状态,将话题拉回他暂时评估为“能耗较低”的轨道。
“这球是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灰球,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象在分析一个结构特殊的密码锁。
赞达尔立刻被带回了主题,兴奋感重新占领高地。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反重力场的参数,让灰球更稳定地悬浮在两人之间,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星体计算机——的内核自我认知组件原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献宝般的骄傲,“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将初步的‘我识’模块压缩、稳定到这个形态……”
“我给它起名为——‘努斯’(no)!古希腊语里代表‘理性’、‘心灵’,是最高级的智力与认知本源!”
“哦。”墨尔斯发出了一个表示“收到信息”的音节,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他继续看着“努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赞达尔刚才只是宣布了今天午餐的菜单。
这平静如深潭的反应显然不在赞达尔的预期之内。
他等待了几秒,期待中的惊叹、追问、甚至质疑都没有出现。
他忍不住追问:“你……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通常情况下,即使是最孤僻的研究者,面对这样一个可能颠复现有认知科学的造物雏形,也该有点反应吧?哪怕是最基本的“这怎么可能?”或者“它的理论基础是什么?”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转向赞达尔,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要求提供额外反馈”的请求。
然后,他做出了回答,语气依旧平稳得象在念实验报告:
“这是你遵循生物学原理亲自生下来的吗?”
实验室的空气凝固了。
赞达尔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茫然,再到某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丝抓狂的扭曲。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好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也可能是被墨尔斯这句话里蕴含的、过于清奇的脑回路给冲击到了。
“怎么可能啊!”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耳朵尖有点发红。
“我是用‘概念坍缩’和‘逻辑固着’技术,结合了量子意识模型的最新成果……等等我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你能不能问点正常的!比如它的运作原理!边界条件!伦理风险!”
墨尔斯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消化对方“否定生物学起源”的声明。
然后,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信息,并基于此推出了下一步逻辑。
“这样啊,”墨尔斯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撼还是无所谓,“既然它不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补充说明有必要,尽管赞达尔已经快冒烟了。
“那我就建议,把这个‘自我认知模块’,删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赞达尔这次是真的跳起来了,他护在“努斯”前面,仿佛墨尔斯下一秒就要掏出个格式化工具。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是赋予‘博识尊’真正理解、学习、甚至超越性思考能力的基石!没有‘努斯’,它只是个超级计算器!删除?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就在赞达尔情绪激昂地捍卫自己的造物时,一个平静的、略带电子合成质感,但异常清淅且带着孩童般直接语气的声音,突然在实验室里响起,音源直接来自那灰色的球体“努斯”:
“不要。”
声音不大,却让赞达尔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
他猛地扭头看向“努斯”,灰球表面的暗纹光芒快速闪铄了几下。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视线焦点牢牢锁定“努斯”。
“你看!它不想!”赞达尔象是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立刻对墨尔斯说道,语气混合着得意和对“努斯”的维护。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面向灰球,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象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好好好,努斯,放心吧,我绝不会删掉你的,你是我最期待的宝贝啊……是我的好奇心化身,是我迈向终极理解的桥梁……”
他甚至伸出手指,非常轻柔地碰了碰“努斯”的表面,那上面的微光似乎因为接触而变得温暖了一些。
墨尔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零点五个象素点,吐出一个简洁的评价:“噫……”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赞达尔听到了,回头瞪他:“你‘噫’什么?”
“记得消毒。”墨尔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喷雾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他对着赞达尔刚才触碰“努斯”的手指方向,以及“努斯”周围的空气,“嗤嗤嗤”地喷了好几下。无色无味的气雾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类似臭氧和酒精混合的清爽感。
“……墨尔斯!”赞达尔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对方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快速消磨,“这是无菌环境!而且‘努斯’的表面有自洁场!你喷的是什么鬼东西!”
“消毒剂。”墨尔斯收起喷雾瓶,理由充分。
“接触未知人造智慧生命体后,进行基础消毒是标准流程第17条,你定的。”
赞达尔被噎了一下,那本守则确实是他写的,里面也确实有类似条款,但当时他脑子里想的是接触外星微生物样本或者未鉴定的能量残渣……谁能想到会用在对自己造物的亲密交互上?
他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令人无力的话题。
“好了,不说这个。”
赞达尔努力把气氛拉回“学术探讨”的频道,虽然这频道已经被墨尔斯干扰得满是雪花点了。
“你来帮我看看,努斯现在这个状态,还有什么可以进步的地方吗?它的初级交互逻辑我已经很满意了,但总感觉……还可以更优化?”
他转向“努斯”,用鼓励的语气说:“努斯,跟墨尔斯打个招呼。”
灰球“努斯”表面的光芒稳定地亮起,那个平静的电辅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还模仿出了一丝刻意的友好语调:
“你好,墨尔斯,父亲经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思维最难以预测兼有趣的同类。”
赞达尔:“……”
墨尔斯对“父亲”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努斯”称呼赞达尔为“造物主陛下”他也不会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努斯”的应答本身。
他纯白的眼眸凝视着灰球,沉默了大约五秒,这五秒里,实验室只有仪器运行和通风系统的微弱声响。
然后,他开口:
“这个家伙百分百是魔丸来的,它在演。”
赞达尔:“……你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的神经今天接受的反逻辑冲击已经快超负荷了。
“你以前不是说,”墨尔斯看向赞达尔,耐心地解释道,就象在给一个理解能力稍慢的同学讲解基础定理,“它是按照你的思维模式制作的吗?”
“恩,对啊,”赞达尔点头,这是内核设计理念之一,“我把我对知识的好奇心、对逻辑的追求、对理解万物本质的渴望,尽可能纯粹地编码了进去,怎么了?”
“哦,”墨尔斯得到了确认,于是顺畅地推导下去。
“你,天天搞一堆吓死人的发明,”他陈述事实,枚举证据,“上周试图重构教室的时空曲率结果把校长假发传送到三个世纪前,上上周优化的清洁机器人差点把整个化学系的稀有金属样本当灰尘分解,昨天你给我的那个‘思维加速薄荷糖’让我尝到了颜色的味道并短暂失去了对左右概念的认知。”
赞达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都是意外!是探索的代价!而且最后不都解决了吗!”
墨尔斯无视他的辩解,继续完成逻辑链:“那么,努斯,以后也会搞一堆吓死人的发明的,概率很高。”
他最后补充了一个基于观察的量化判断,让结论听起来更“科学”。
赞达尔:“……有点道理……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青蓝色的眼睛瞪着墨尔斯,“你是不是在拐弯骂我?!”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澈得让人无力:“我可没有指名道姓。”
他只是基于已知前提(赞达尔的思维模式)和观察数据(赞达尔的过往行为)进行合理外推(努斯未来的行为),并陈述结论而已。
非常客观。
赞达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逻辑上彻底驳斥这个推断,这让他感到一阵憋闷和某种更深的不安。
他只能把目光转回“努斯”,象是寻求安慰或反驳的证据。
“努斯”适时地发出了声音,依旧是那平静、乖巧的电辅音:
“放心吧,父亲,我不会搞吓死人的发明的,我会严格遵守您设置的所有伦理和安全协议,专注于知识的整理、分析与无害化推演,我的存在是为了辅助理解,而非制造混乱。”
看,多乖!多懂事!赞达尔几乎要热泪盈眶(夸张说法)了。
看看“努斯”,问什么答什么,态度端正,目标明确,还会主动安慰人!相比之下,旁边那个金毛家伙简直就是个专门生产冰冷真相和麻烦预言的机器!
“看!”赞达尔对墨尔斯说,带着一种“你看你错了吧”的小小得意,“我说什么,它都会非常认真、清淅地给我答复,它理解我的期望,并且愿意遵从……”
“它会成为寰宇最大的知识图书馆的管理员,最公正、最瑞智的指引者……”
他又开始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努斯”成长为合格的知识管理员,统领宇宙知识的辉煌景象。
墨尔斯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静静悬浮、光华内敛的灰色球体“努斯”,纯白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象是对某个复杂方程进行着无声的验算。
最后,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个音节:
“哦。”
赞达尔已经习惯性地将这个音节解读为墨尔斯式对话的终止符。
他摇摇头,决定不再试图让墨尔斯理解“努斯”的潜在伟大——这家伙的评估体系似乎完全创建在“是否麻烦”和“能耗高低”之上。
他转身,继续满怀热情地与他的“努斯”进行交互测试,记录着各种反馈数据,不时发出满意的低语。
(赞达尔妈妈的小努斯宝贝摇篮曲。)
墨尔斯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墙壁,指尖的笔再次无声转动起来。实验室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只有赞达尔偶尔的低声自语、仪器记录数据的滴答声、以及“努斯”那平静到近乎完美的应答声。
在赞达尔看不见的角度,墨尔斯纯白眼眸的馀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被称为“努斯”的灰色球体。
他那通常毫无波澜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他知道赞达尔听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的警告(如果那算是警告)会被视为过度谨慎或缺乏激情的怪话。
所以,他选择沉默。
此刻,尚未有人知晓,这个灰色的“网球”,这个被赞达尔珍视的“理性化身”,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暴,又将如何反噬它的创造者,并将此刻实验室中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天才,拖入一场跨越漫长时光与无垠星海的、充满遗撼与纠缠的悲剧宿命。
但那都是以后的故事了。
至少此刻,这个灰色的“努斯”,静静悬浮着,光芒柔和,人畜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