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的凝望,时间被拉长般,车流喧嚣,行人嘈杂,街道清晨本身固有的背景音都倏然褪去。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久违的感觉,路边两棵灌木中间到草坪还斑驳着水渍一样痕迹的积雪,阳光就像隔着好远落下到,透过雪的晶莹反射到我通红的指头。
天幕拉开的云层很巧妙的放大这种恍如隔世的飘渺感,又下着温柔。
我走在淡淡金光铺满的通体砖,推开玻璃门,从一个个陌生的肩边经过,来到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魏语没有抬头,垂眸对付餐盘上纸碗盛着的早餐粥,塑料小勺的边缘轻轻刮过纸碗的内壁,沙沙的声音将附着的几粒米给刮了上来。
魏语今天应该是擦了唇膏,唇瓣看上去光泽透亮,覆了一层水润的质感,这样的亮泽也使得她唇色较为红润,微微轻启,食粥时,脖颈的线条也随之有一个优美短暂的起伏。
我开头:“怎么想到在肯德基吃早饭的?”
“去哪吃都一样,”魏语咽下去才说,把额头到秀发往两边捋捋,“按道理,卖粥的地方有很多,我没必要来西式快餐厅吃粥。可是我路过这里,有那么一瞬我思想为此停滞,觉得多半有缘吧,便来了。”
难道是因为十年前,我们在肯德基嬉戏打闹过,也吵架纠纷过,回忆往事,如历历在目,于是心生怅然?
我从口袋掏出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沿着餐盘边慢慢滑至她的臂肘前。
魏语转眸睃了一眼,面不改色,“多谢,我还以为找不到了。”
见她丝毫不惊,我大抵印证了之前的猜想。不过极具表演天赋的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这是摆明了告诉我,她就是这个目的么
“吃早饭没?”魏语把另一碗端到我面前,“多买了一份。因为我今天起床肚子好饿,所以多买一份,结果我食量远远没有这么多。”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
“那是以前,”魏语说:“活的越久,对食物的渴望也越低欲。你还会吃以前爱吃的食物吗?可能你有时候突发奇想的买一包以前爱吃的薯片,但你不管怎么咀嚼,曾经最享受的感觉也回不来。”
我有点惘然,“感悟这一概念的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体验么”
魏语停下搅粥的动作,也就短短一秒不到,她又送一勺进嘴,一边咀嚼,一边说:“关键还是你怎么看待。在德国留学的时候,那里的饮食和国内大不一样。有时候我想念家乡 我就用热水壶给自己焖粥。你没听错,德国有热水壶,我最开始也不相信,听说国外都是喝冰水,怎么会用热水壶呢,直到我真的在德国买到热水壶。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我说:“然后呢?”
“之前没有热水壶焖粥的经验,我都是在网上学的。第一次打开盖子,里面的米半生不熟,水是水,米是米。后来慢慢摸索,闷出来的也算不上好粥,米粒不够软烂,有点夹生。但是在那个阴冷多雨的德国秋天,却成了为最奢侈的慰藉。”
魏语说完,用塑料勺舀起一勺粥,目光澄澈,“我在国内随便在街上逛逛都能买到各种各样不同口味的粥,但是那天晚上自己闷出来的不完美,我却一粒不剩的全吃完了。在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笨拙的方式,固执的要复现一点熟悉的温度。所以现在大概可以理解为,就算有些体验终究停留于过去,但是不同的时间会产生不同的感悟,可能这就是感悟这一概念赋予感受的特殊意义。”
我陷入沉思。如果我现在的行为是对17岁的复刻,那么我究竟是沉迷过去无法自拔,从而形成的对当下的逃避;还是说,我其实是在对过去的重温,企图寻找某种意义,凌驾于麻木与疲劳之上?
十年后的重新相逢,魏语已不是当年的魏语,我也不是十年前的姜言。那么,我们这次的相遇究竟是青春的重复,还是垂死生命自顾自怜的挣扎?
我开始吃东西,学着魏语的行为,用塑料小勺一口一口给自己喂食:“你现在又什么新的感悟?”
“我啊,”魏语顿了一会儿,“我在想,吃完早饭要去哪里?纠结不下。”
“纠结不下,那就随便去哪,你十年前就是这样做的。”
“对呀对呀,”魏语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撑着下巴,“文林街去过没?”
“没去。”
“我去过。”
“所以呢?”
“下午我带你去那边逛逛。”
“你去过,还要去一次?”
“不行嘛?”魏语小公主似的,发出小姑娘娇横的音色,也只有那么一句,旋即便正常了。
她拳头杵着脸蛋,望着窗外没什么特别的街景,“毕竟你没去过,我还能给你带带路,有什么好玩的,我多少熟悉,你也能少走弯路。”
上午十点左右,出租车在写着文林街的蓝色的路牌旁停下。身着风衣的二十多岁女性下车,拢了拢衣摆,我在车子的另一边打开车门,只见这条街道人数星零,空寂的人行道上只见得大爷大妈和少数的年轻人行走,不过倒却营造闲适的氛围。
出租车司机大嘴巴的解说道:“昆明的文林街12月份人其实超多,但是在12月20号之后,银杏叶基本落光,客流便也随之断崖式下降。二位若不是专门来看银杏树的,这反倒成了一个优势,这里咖啡店啊,小酒馆啊,书店啊,还是挺多的,人少也别有一番风致。”
司机开车走后,魏语在手机上付了车费。
我则抬头看着路边栽植的一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树杈把灰蓝天空与建筑的边缘裁切,愣是看不见一点温柔的杏黄,果真如司机师傅所说,飘落干净。
魏语慢悠悠的走到一棵树的树根旁,用“左脚”点了点树根边上干冻的泥土,感慨:“我之前来的时候,地上起码还能看到尚未完全被吸收扫尽的落叶,现在尽数不见了,一点金黄不余。”
“这又何妨,”我说,目光沿着光秃的枝桠向上,上面是支离破碎的天幕:“12月底,假设这是一年的寿终,落叶尽消之时,没有繁华的装饰,树即是树本身,是骨骼,是等待的姿势。养分沉到泥土下,可能性缩进坚硬的芽苞,这种彻底暴露,难道不比银杏的黄金时刻更接近本质么?”
魏语静静的听完,抬起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倏的停住,虚虚的悬在那里,手背上是淡青的血管纹路,眼神悲秋:“本质这难道不更像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凋零吗?”
“也许吧”我淡淡的说,可能因为我自己,看什么都像在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