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太过模糊,就像碎掉的镜子残缺的从眼前簌簌下雨,即便这样,依稀捕捉到一点片段,好像是安静的车内,落叶扑打在车窗。
魏语见我迟迟不说话,似乎失去耐心,嘴角无奈一拧,转身沿着石砌的台面行走。
她走的很慢,随着腿部的起落,长长的衣摆拂过低矮的灌木枝干,一下一下,刮下来几片狭长的叶子,如同冬天本身在低语。
一步……两步……第25步,右脚未落,距离石砌外围不过尺余的灌木深处,蓦的响起一阵“扑棱”,惊起一只灰褐色的斑鸠,小小的躯干,翅膀摇动灌木,两米远看,带起的风搅的枝叶摇晃,仿佛哗的一下,灌木丛成暗涌的海面,悉疏不定。
魏语第三步始终没跨出去,鞋面即将触地之际,旋而回来,回头已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像是掬起一片花瓣一样捧起手,抬头,天上幽阴寂寥。
“究竟是雪呢,之前这里下过两次雪,第二次结束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下雪了,以至于到这第三次,我仍怀疑这场雪是我自厢情愿所幻想出来的,到底是不是雪呢?”魏语喃喃道,下唇微微上顶,抿出童真般的弧线,举目若夜光虫的璀璨。
我别过头去,那只明眸的闪亮依然在我心中灼烁,“你觉得是,便是。”
魏语绷起的嘴角有所舒展,瞬时,刚才还熠熠生辉的眸子忽的暗淡,低下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
她这么一说,我好似也受到感染,心绪哗啦哗啦冰凉,昆明好歹也是大城市,着四周却人烟稀少的发慌,虽然我不喜欢人多,但有魏语在的地方,我更加无以直面残落一地的斑驳。
“我相信宿命论,”我摸出烟盒,“没有一场雨是为我而下的,我也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降临的天气,每一滴落在肩头的飘渺物,过后都看不到,就像再大的雪夜,我不过蜉蝣罢了。”
是的,蜉蝣。
我越说越伤心,夜风簌簌的划过耳际,似乎要碎掉。假如一个人不再相信光明的未来,世界即是地狱,无法阻止一条流浪狗窝在垃圾箱后面的低嗷。
我想说的时候,我最爱的姑娘就在我身边,我可以不相信地圆说,但是我再也不能质疑自己对她的情感。但是雪天是短暂的,晴朗是短暂的,像她所说的雪,一落下来就化了。我们的故事,往往在最适合野蛮生长的时候戛然。我只有为数不多的时间,我的心跳是蜉蝣,在她眼前跳出水面,我所能履行的忠贞只有飘渺之一粟,我的爱恋在死亡终结之前沉入湖底,记忆是浮尸,是悬浮的腐烂。
“别那么伤感啊,”魏语哄小孩一样拖长了尾音,从石台面上跳下,弯膝坐了上去,邀约的抹去身边台面的灰尘。
我毫不避讳到坐在她身边,新生的烟灰抖到腿上,还有一小部分被风吹到她的衣摆。溃烂,是残缺,我凝视她残疾的左眼,还有脂粉掩饰的底下的伤痕,整个世界都是不完整,包括我自己。
不由得怀疑,我之前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我不能给她带来什么,我总会走,走的时候又会像剥开洋葱一样令她难过。
万万不应该让我的崩塌,污染了她顽强的生命。
魏语呵出一团雾气,有点冷的搓了搓手心,“我小时候生活的小镇,在我上小学前,我一个人来到家附近的河边,在那里我捡了一块鹅卵石。我认为很漂亮,因为它背后有一道彩虹一样的纹路,所以我捡回家了。我把她放在一个小小的玻璃杯里,里面还有一些自以为质地松软的土壤、小小的黑色果子,我小时候喜欢收藏,我认为藏进去就是我的。”
我听着。
魏语继续说:“后来我母亲去世,我被我父亲接到南京,我也把它带着,放进书柜,后来渐渐淡忘。直到我出事后,在家养伤期间无意间想起。当时我在想啊,过了那么多年,它应该褪去色彩了,就和我一样,多少也不如以前了。然后我打开,让我大失所望。鹅卵石依旧完整,色泽如初,反倒是我,只能用右眼看它,就连接近都需要坐轮椅。然后我就觉得,原来我自认为拥有的东西,其实比我还要坚硬,我残疾了,断了一只脚,十几年对它来说可能只是打了个盹,醒来我已经不在。其实我什么也没拥有过,我比石头还脆弱,等我死了,它们依旧在。”
魏语说完,自嘲一笑,睫毛重重的垂下去,遮住大半眼睛,投下浓密阴影。
我:“你感到失望,是因为你记得,记得当初捡它,记得心情。这种感觉随时间会变化,会痛苦,会脆弱……”
“也许,”魏语吸了吸鼻,眼神霎时坚定,“之后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既然我的生命对于万物乃至宇宙,不过眨眼的瞬间,那到底什么是我真在拥有的。然后我悟道,石头、泥土、野草,它们在我记忆里的存在是本质还是感觉?恍然大悟,就像王阳明心学,人的一生都在处理自己的感受。既然这样,我到头只是和自己对感觉打交道罢了,甭管石头活的比我长,甭管什么是残缺什么是完整,我当下所感受到的,并且能令我心情愉悦的,我都应该狠狠抓紧。苏东坡早就告诉过我们,‘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我活着,我就应该让自己开心。悲观没有任何意义,悲观不能带来坚强,只会带来痛苦和疾病。”
我一怔,“想必你也是经历很多痛苦才得出这些。”
“我痛苦,我给我的痛苦赋予合理。”魏语说,扭头看着我,“经历过一次绝望,我从黑色走出来,看很多事情都淡然,这或许就是上天让我绝望的意义。”
能说出这句话的,她现在有多释然,当初就有多煎熬。病房里撕心沥血的惨叫又晃荡在我脑海,回想魏语第一次看到自己断肢的绝望,对比眼下这个坦然的女性,我意识到她远比我更能适应这个世界的残酷,相形见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