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楼那间被称为“小宴会厅”的房间里进行,气氛比预想的更加压抑,却也算“平静”。长桌上铺着略嫌陈旧的绣花桌布,摆放着简单的食物:黑麦面包(坚硬但至少是新鲜的)、一些看不出原料的浓汤(味道寡淡却无毒)、少量干酪和清水。管家莫里斯如同雕塑般站在门口阴影处,浑浊的黄色眼珠监视着所有人,确保没有任何“失仪”行为——包括交谈声音过大、浪费食物、或者试图将餐具带离餐厅。
玩家们沉默地进食,彼此间眼神交流都带着警惕和衡量。习菱紫门前的“冰霜融化痕迹”和那条关于“红裙女人与怀表”的线索,如同无形的引信,在每个人心中滋滋作响。有人试图向习菱紫套话,都被玉珏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雷战和眼镜男默契地坐在他们旁边,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小团体。
早餐结束,莫里斯管家用那平板的声音宣布:“日间(早六点至晚九点),诸位客人可在城堡一层及二层东侧公共区域有限度活动,包括图书室、休息厅、东侧画廊。严禁进入任何上锁房间、私人区域(包括伯爵大人居所及三楼以上区域)、以及西北塔楼。请保持安静,切勿喧哗。”
他特别强调了“西北塔楼”,浑浊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习菱紫。众人心中一凛,看来那条线索指向的地点,果然敏感。
日间的古堡,虽然依旧阴冷昏暗,高窗透入的血月余光与灰白的天光混合成一种惨淡的色调,但至少没有了夜间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声响和巡逻的沉重脚步。然而,这份“宁静”反而更加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玩家们开始分头行动,试图在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搜集更多线索,寻找对抗背叛者或完成任务的机会。大部分人都对“西北塔楼”产生了兴趣,但忌惮管家的警告,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只能在外围徘徊观察,或者试图从其他途径打听消息。
玉珏、习菱紫、雷战和眼镜男一组,决定先去相对安全的公共区域探查。他们首先来到了图书室。
图书室很大,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皮革封面、积满灰尘的大部头书籍,内容涉及历史、宗教、神秘学、贵族谱系等等,大多是用古语或偏僻文字书写,晦涩难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烂和皮革发霉的味道。几个玩家正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古堡历史或诅咒的记录,但收获寥寥。
接着他们来到东侧画廊。这里挂满了尺寸不一的肖像画和风景画,年代跨度很大。肖像画中的人物个个衣着华丽,表情却大多阴郁、傲慢或带着一种诡异的空白。风景画则多是描绘古堡周围阴森的森林、荒芜的庭院,或者暴风雨下的海景,色调沉闷压抑。画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脚步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轻微回响,那些画中人的眼睛仿佛总在随着参观者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去休息厅看看。” 雷战低声道。休息厅是管家提到的最后一个可活动区域。
休息厅位于一层西侧,比图书室和画廊要小一些,布置得相对“舒适”——几组厚重的、表面磨损的皮质沙发和扶手椅围成几个谈话区,壁炉里没有生火,只有冰冷的灰烬。墙上挂着狩猎战利品——几个早已风干的鹿头和野猪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室内。几扇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深色窗帘半掩着,透进的光线有限。
厅内空无一人,其他玩家似乎还没探索到这里。
就在他们准备仔细查看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音乐声,如同游丝般,从休息厅另一侧的一扇虚掩的侧门后飘了出来。
不是古堡里那种常见的、阴森诡异的古典乐,而是一段悠扬、缠绵、带着异国情调的舞曲,旋律优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与迷离。
音乐声来自……隔壁的大宴会厅?昨晚他们初来乍到、举行“欢迎宴会”的地方?
玉珏和雷战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警惕。日间,大宴会厅按理说是关闭的,怎么会有音乐?
“过去看看?”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小声道,“可能有情况。”
玉珏点头,示意习菱紫跟紧自己。四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虚掩的、通往大宴会厅的侧门。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
玉珏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眼前正是昨晚那个宽敞华丽、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大宴会厅。此刻,厅内没有点燃水晶吊灯,只有几缕从高窗透入的、被血月染红的惨淡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片被朦胧红光笼罩的舞池中央——
一个穿着猩红色、样式华丽繁复的露肩舞裙的女子,正在独自起舞。
她背对着门口,身姿曼妙,舞步轻盈而熟练,随着那哀伤迷离的异国舞曲,旋转、腾挪、舒展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惊人的优雅与……投入。暗红色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血色玫瑰,在昏红的光线下绽开、收拢,飞扬的袖口和裙裾划出一道道凄美的弧线。
但她的身影,却透着一种非人的虚幻感。皮肤在红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惨白,长发漆黑如瀑,随着舞动飘扬。
一个女鬼。而且,穿着红裙!
瞬间,昨夜缚地灵卡尔的警告在玉珏和雷战脑中炸响:“小心……穿红裙的女人……”
是她吗?偷走伯爵怀表的红裙女人?古堡的女主人伊丽莎白夫人?她为什么会在大白天(相对而言),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里跳舞?
其他玩家如果发现,肯定会立刻避开,甚至落荒而逃。这明显是触发即死fg的场景!
“哇……” 一声极轻的、带着纯粹欣赏意味的赞叹,从玉珏身后响起。
只见习菱紫不知何时也从门缝里探出了小脑袋,大眼睛亮晶晶的,完全被舞池中那抹孤独而优美的红色身影吸引住了。她看着那精准而富有感染力的舞步,看着那随着音乐彻底沉浸在舞蹈中的女鬼,下意识地、轻轻地鼓了鼓掌。
很轻的掌声,在寂静的宴会厅和悠扬的音乐衬托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跳得真好!” 习菱紫甚至小声夸了一句,语气真诚,充满了对“美好事物”的赞赏。
玉珏和雷战脸色骤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舞池中,那旋转的红色身影,猛然顿住!
音乐声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
女鬼保持着最后一个舞姿的定格,然后,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感,将头颅,一点一点地扭转了过来。
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在昏暗红光下如同精致的瓷器。五官极其美丽,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冰冷。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两口古井,直直地“盯”向了门口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盯”向了刚刚发出赞叹和掌声的习菱紫。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探究的、兴味的、混合着冰冷与某种扭曲情绪的弧度。
一个嘶哑、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幽幽响起:
“……你……”
“喜欢……跳舞?”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习菱紫完全没有被对方那可怖的转头方式和冰冷眼神吓到,她甚至因为对方的“搭话”而有点开心,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真诚:“嗯!你跳得特别好看!那个转圈,还有手摆动的样子,好漂亮!我……我就不会跳舞,总是踩到自己的脚或者撞到东西。”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女鬼:“……”
她似乎又愣了一下。预想中的惊恐尖叫、转身逃跑、或者卑微求饶都没有出现。这个人类女孩……在认真评价她的舞姿?还分享自己跳舞的糗事?
这种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剧本”。
她缓缓地、放下了定格的手臂,整个身体转了过来,正面面对着门口的四人。猩红的舞裙在静止时如同凝固的血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惨白刺眼。
她“看”着习菱紫,黑眸深处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被一种更浓厚的困惑与好奇取代。
“……你也……觉得这舞……美?”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飘忽,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对呀!” 习菱紫肯定道,甚至往前凑了一小步(被玉珏紧紧拉住),“虽然音乐听起来有点伤心,但是你跳的时候,好像把所有难过都跳出来了,然后又变得……嗯……很自由的样子。反正就是很好看!”
她把舞蹈和音乐带来的直观感受,用自己贫乏却直白的词汇描述了出来。
女鬼静静地“听”着,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眸中,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
【……检测到异常审美认同互动……】
【目标(红裙舞者-???艺术的极致追求与孤独)被轻微触动……】
【攻击性判定大幅降低……转为高度好奇与探究状态……】
【触发特殊场景:【舞者的邀约】。玩家习菱紫获得临时状态【艺术共鸣者】:在与此目标互动时,基于艺术(舞蹈)话题的交流将获得隐性好感度加成,且触发即死fg概率暂时归零。
【警告:该目标身份极度敏感,疑似与古堡核心秘密相关。深入互动可能引发不可预测连锁反应。
系统的提示,不出意外地再次响起。
玉珏心中暗叹。果然,又是这样。菱紫这丫头,总能以最奇怪的角度,切入这些怨灵执念的“柔软”处。这次是舞蹈艺术。
雷战和眼镜男在旁边已经看得麻木了,只是紧握武器(雷战的手术剪,眼镜男摸到了一根沉重的黄铜镇纸),警惕地盯着女鬼。
女鬼沉默了片刻,忽然,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落寞:
“美……又如何……”
“再无……观众……”
“再无……能与之共舞之人……”
“此舞……只为己跳……亦为……逝去的时光……”
她的目光掠过习菱紫,扫过玉珏等人,最后又落回习菱紫身上,那冰冷而探究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你……既懂得欣赏……”
“可愿……近前细观?”
“或者……” 她微微偏头,猩红的嘴角弧度加深,露出一个更加诡异难明的表情,“……与我共舞一曲?”
共舞?!
玉珏瞳孔骤缩!和这个明显极度危险的红裙女鬼共舞?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被夺去灵魂?被诅咒?还是成为她永久的“舞伴”?
“她不能。” 玉珏上前半步,将习菱紫完全挡在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同时体内被压制的灵力隐隐流转,散发出淡淡的威慑,“她还小,不会跳舞,恐扰了您的雅兴。”
女鬼的目光转向玉珏,黑眸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寒强大的灵压弥漫开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晶凝结。
“你……在拒绝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被冒犯的冷意。
气氛骤然紧张!
雷战和眼镜男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时,习菱紫却从玉珏身后又探出头来,看着女鬼,很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呀,我师尊说得对,我真的不会跳舞,会踩到你漂亮的裙子的。而且……” 她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点惋惜,“你现在穿的裙子虽然很漂亮,但是跳舞的时候,袖口那里的蕾丝好像有点勾丝了?还有裙摆这边,沾了一点灰尘哦。”
她再次展现了那惊人的、对“细节”和“状态”的关注。
女鬼即将爆发的冰冷怒意,再次被这突兀的“服装点评”硬生生打断。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和裙摆。
袖口处繁复的黑蕾丝,确实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细微勾丝。裙摆下方,也确实因为在地面旋转而沾染了极其细微的灰尘(灵质显化的灰尘?)。
这点瑕疵,寻常人(或鬼)根本不会注意,尤其是在这种恐怖对峙的场合。
但这个女孩……她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带着一种“这么漂亮的裙子有点可惜”的惋惜语气指了出来。
女鬼抬起头,再次“看”向习菱紫,眼中的冰冷怒意被一种更加浓重的荒谬感与难以言喻的在意所取代。
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舞裙是否完美?
习菱紫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不过,你跳舞的时候那么好看,一点点小瑕疵也没关系的!真的!” 她试图安慰对方。
女鬼:“……”
她深深地“看”了习菱紫一眼,又冷冷地瞥了玉珏一下,周身那恐怖的灵压缓缓收敛。
“今日……罢了。”
“你的眼睛……很有趣。”
“记住……在古堡,有些邀请……不容拒绝。”
“下次……或许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猩红的裙摆一旋,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昏红的舞池光线中。
那哀伤迷离的异国舞曲,也再未响起。
宴会厅恢复了死寂。
只留下门口四人,以及习菱紫那句关于“裙边灰尘”的点评,仿佛还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雷战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眼镜男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玉珏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但眼神更加凝重。
这个红裙女鬼,身份成谜,力量强大,对舞蹈和自身形象有着偏执的追求。她是否就是伊丽莎白夫人?如果是,她偷伯爵怀表的动机是什么?她对菱紫产生了兴趣,这究竟是福是祸?
“她……好像走了。” 习菱紫拉了拉玉珏的袖子,小声说,“她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说她裙子脏了?”
玉珏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你做得……算了。” 他放弃了纠正,转而严肃叮嘱,“记住,以后遇到她,绝对不能再答应任何事,尤其是跳舞。还有,尽量不要单独评价她的……穿着打扮。”
“哦……” 习菱紫似懂非懂地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宴会厅时,玉珏眼尖地注意到,刚才女鬼消失的舞池中央地面上,似乎遗落了一样小小的、闪着微光的东西。
他谨慎地上前查看。
那是一枚镶嵌着细小红宝石的、造型精致的舞鞋扣饰。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发现特殊物品:【染血的舞鞋扣饰】(红裙舞者的遗失物)。
【物品描述:一枚精美的舞鞋装饰,似乎沾染了经年累月的暗沉污渍(或许是血迹?)。残留着强烈的执念与艺术气息,可能是指向红裙舞者身份或过去的关键信物。
【物品效果:未知。携带此物,可能增加与‘红裙舞者’遭遇的概率,亦可能在其他场合产生意想不到的共鸣或效果(正面或负面)。
又一件特殊物品,指向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红裙女鬼。
玉珏将其小心收起。古堡的秘密,似乎正随着他们与这些诡异存在的每一次“意外”互动,逐渐掀开冰山一角。
而那个“暗藏的背叛者”,目睹了刚才这一切后,又会作何打算?
日间的探索时间所剩不多。夜晚,很快又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