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暗影荒原东南部边缘。
随着一阵短暂而剧烈的气流扰动和引擎降频的嗡鸣，龙组“隼”式侦查艇悬停在离地十米的低空，腹部舱门无声滑开。五道系着安全索的身影先后跃下，稳稳落在龟裂的黑色土地上。
“保持通讯，好运。”驾驶员简短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随即舱门关闭，侦查艇引擎功率骤增，如同受惊的雨燕般拉高、转向，迅速消失在暗紫色的天幕中，只留下几缕淡淡的能量尾迹，也很快被空气中弥漫的灰黑色雾气吞噬。
留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刚刚落地的五个人。
“嘶……”石猛第一个吸了口这里的空气，随即脸皱成了苦瓜，“这味儿！”
冲击是全方位且立体的。
能见度被压缩到令人不安的程度，五十米外的一切都笼罩在翻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黑色浓雾里。天空是一种永恒的、病态的暗紫，看不到太阳或其他任何天体。脚下是干涸、开裂的黑色土壤，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扭曲的、散发暗红色微光的苔藓类植物，它们是这里除了虚空生物外，唯一可见的“生机”。
风声穿过荒原的裂隙和怪石，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呜咽，如同巨兽垂死的叹息。更远处，夹杂着一些无法辨明方向、忽远忽近的尖锐嘶鸣，那绝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叫声，带着纯粹的恶意和混乱。
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是基调，但里面混合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像是大量尸体在高温下缓慢腐败散发出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最直接的威胁。裸露在外的皮肤，哪怕有作战服和面罩的遮挡，依然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刺痛和麻痒感，仿佛有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虫豸在啃噬。这不是错觉，是高度浓缩的虚空能量（迷雾）在对生命体进行持续性的侵蚀。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赵小琳战术马甲上的传感器阵列就疯狂闪烁起来，她低头看着终端，声音有些发紧：
“队长，环境读数出来了……很糟。”
“环境灵能污染指数：172，正在缓慢上升。安全阈值是50。”
“最麻烦的是能量活性：极低！我们自身灵能的自然恢复速度，在这里只有正常环境的百分之四十左右！消耗会非常快！”
不用她说，其他人也感觉到了。苏沐晴周身自动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带着冰晶的灵能护盾，但护盾的光芒在迷雾中明显黯淡，边缘不断有细小的涟漪，那是被持续侵蚀消耗的表现。她能感觉到，维持这护盾的消耗，至少是平常的三倍。
石猛握了握拳，感觉拳头有些沉重，呼吸也比平时费力一些，好像空气里掺了无形的沙子。
“有趣。”冷锋的声音响起，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这里的暗影能量很活跃，我的潜行术效果大概能提升两成。”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但我的常规感知范围，被压制了至少四成。迷雾里有东西在干扰。”
“展开领域。”林风没有任何犹豫，低喝一声。
嗡——
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光罩，将小队五人全部笼罩其中。光罩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模糊，边缘在不断生灭变幻，仿佛有细小的混沌气流在旋转。
这正是他初步掌握的“混沌领域”雏形。虽然远未完成，范围也小，但已具备最基本也是最实用的特性之一——微弱的能量调和与吞噬。
进入领域范围，那种皮肤上的刺痛感立刻大幅度减弱。
“侵蚀速率下降！”赵小琳惊喜地看着数据，“降到每分钟005了！队长的领域有效！”
但林风能感觉到，维持这个领域，同样在持续消耗他的精神力，虽然比苏沐晴维持护盾的消耗小，但这是持续性的。他沉声道：“领域只维持基础范围，节省消耗。沐晴，护盾收起来，省点灵力。我们保持队形，按预定路线，出发。”
渗透行动开始。按照战术地图的指引，他们需要穿越大约十五公里的荒原地带，才能抵达第一个疑似脉冲发生点的坐标附近。
起初还算顺利，但很快，缺乏真正荒野生存和沦陷区实战经验的短板，就开始暴露。
“咔嚓！”
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石猛，一脚踩在了一块看起来只是颜色稍深的黑色岩石上。石头应声而碎，内部并非实心，而是爆开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诡异紫色荧光的孢子云！
“小心！”苏沐晴反应极快，玉手一挥，一股寒气瞬间笼罩过去，将那团孢子云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冻结成冰坨，坠落在地。
但孢子云爆开的瞬间，还是释放出了一阵虽然微弱、但在这个能量活性极低的环境中显得颇为突兀的能量波动。
冷锋的耳朵动了动，他如鬼魅般闪到那块被冰封的石头旁，用匕首尖端拨弄了一下，然后冷冷地看向石猛：“荒原里，没有‘普通’的东西。任何颜色、形状异常的物质，都可能要命。你刚才制造的波动，如果附近有感知敏锐的掠食者，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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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脸一红，瓮声道：“俺……俺记住了。”
这只是开始。
行进大约半小时后，赵小琳为了更精确地记录一片区域的地磁异常数据，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盯着终端屏幕，身体下意识地朝一片看起来平坦、实则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灰黑色地面靠去。
“小琳！停！”林风一直用神识留意着周围，此刻猛地察觉不对，低喝一声的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赵小琳战术马甲的后领，将她往后一拉！
赵小琳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她刚才差点踏上的那片“地面”，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几缕灰黑色的、如同烟尘般的能量丝线悄然缩回。而她作战裤的左腿裤脚，仅仅是边缘稍微擦到那片区域，此刻已经被腐蚀出几个边缘焦黑的小洞，露出下面的特种纤维内衬。
“是‘能量流沙’！”赵小琳后怕地低呼，“缓慢吞噬接触物灵能的特殊地带，资料里提到过！我太专注数据了……”
“保持警惕，跟着我的脚步。”林风没有责怪，但语气严肃。他意识到，训练时再逼真的模拟，和真正踏入这片危机四伏、处处异常的死亡之地，差距还是太大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们按照卫星地图的标注，准备穿过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以节省体力和时间。然而，就在接近坡顶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冷锋突然伏低身体，打出“停止前进，危险”的手势。
他指向地面。仔细看去，那看似坚实的斜坡表面，布满了数十个不起眼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孔洞，排列杂乱。孔洞边缘的土壤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并且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带有生物质腐败气息的能量残留。
“影蠕虫通气孔。”冷锋压低声音，“下面至少有一个小型巢穴。踩上去，或者靠得太近，都可能惊动它们。”
小队被迫放弃这条“捷径”，转而绕行更远、地形更复杂的路线，多耗费了宝贵的二十分钟。
林风看着战术地图上被绕开的区域，默默记下这个教训：在虚空污染区，任何来自“干净世界”的常规情报，都可能有偏差甚至错误。真正的指挥，必须基于实时观察和判断。
行进约两小时后，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嶙峋怪石区时，袭击毫无预兆地降临。
敌人并非影蠕虫，而是七、八团如同破旧黑布般、飘忽不定、近乎半透明的影子——雾魇，低阶虚空生物，以微弱的精神干扰和能量汲取为攻击手段。
它们悄无声息地从石缝和雾气中浮现，直接朝着小队飘来。
“盾牌没用！”石猛怒吼着挥动巨盾，但盾牌如同扫过空气，直接穿过了雾魇的身体，物理攻击完全无效。
“吱——！”
雾魇们发出高频、尖锐的嘶鸣，声音直接钻入脑海。赵小琳首当其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头痛欲裂，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终端，精神防御力最弱的她受到了明显影响。
林风心念一动，混沌领域微微加强，灰白色的光晕荡漾，将雾魇的嘶鸣声削弱了大半，赵小琳这才缓过一口气。但领域对雾魇这种半能量体的直接伤害有限，只能迟缓它们的动作。
就在这时，苏沐晴踏前一步，美眸中寒光一闪。
“冰晶风暴！”
她双手虚按，方圆二十米内的温度骤降！无数细小的、锋利的冰晶凭空凝结，然后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卷动，疯狂旋转起来，将那些雾魇全部笼罩其中。极寒不仅仅作用于物理层面，更直接冻结、迟滞了它们那飘忽的能量结构。
“就是现在！”冷锋低喝，身影如同融入风中，手中两把匕首亮起灵能的微光，每一次闪现，都精准地刺入一只因冰晶迟滞而显露出模糊核心的雾魇体内。匕首上的灵能爆发，将雾魇的核心搅碎。
噗噗噗……
几声轻响，几只雾魇彻底消散成黑烟，融入周围的迷雾。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四分钟。但苏沐晴的呼吸略微急促，刚才那一招消耗不小。。”她低声对林风说。
林风点头，快速评估：“应对非实体敌人的手段还是不足，过于依赖沐晴的控制和冷锋的精准打击。如果数量再多一倍，或者有更强大的精神攻击类生物，我们会很被动。小琳，你需要尽快恢复，注意节省精神力。”
赵小琳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吞下一枚舒缓精神压力的药剂，点了点头。
清理战场，稍作休整后，林风按照规程，尝试通过加密的远程通讯频道，与基地建立一次简短的例行通讯，汇报位置和初步情况。
滋啦……频道接通。
然而，传来的并非后勤或通讯官的声音，而是李撼山那低沉浑厚、带着明显不满的嗓音：
“曙光小队，这里是观察员李撼山。根据你们的位置数据回传，你们现在的坐标距离预定路线上的第一检查点（x:3421, y:1345）还差至少三公里。”
“按照标准渗透流程，扣除遭遇雾魇的耽误，你们也应该在五分钟前抵达。现在却在这里‘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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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才遇到几只最低阶的雾魇，就开始畏首畏尾，拖延进度？菜鸟就是菜鸟，永远不懂战场的节奏就是生命！”
紧接着，白静那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显然她和李撼山同在某个观察室里：
“数据流显示，林风的混沌领域对环境侵蚀的削弱效果显着，达到预期，这是团队优势项。但团队整体协同效率指标，目前只有你们训练时平均数据的67，存在明显下降。”
“建议：立即启用战术头盔内集成的‘协同作战模式（初级）’，该模式能提供基础的目标标记、路径共享和简单的阵型提示，或许能帮助你们提升效率。”
两股压力，一武一文，一贬一“帮”，却都带着同样的潜台词：你们的表现，不尽如人意，需要按照“我们的”方式来改进。
林风听着耳麦里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队友。石猛一脸憋屈，苏沐晴眉头微蹙，赵小琳有些不安，冷锋则面无表情，但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一瞬。
沉默了几秒，林风对着通讯器，用同样平稳的语气回应：
“建议收到。环境复杂程度超出初期预估，小队需要适应节奏。标准流程是基于一般情况，我们面临的是有潜在未知关联的特殊任务。”
他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道：“我们会参考建议。但如何执行任务，采取何种节奏和应对方式——”
“曙光小队，选择按自己的判断来。”
说完，不等对面回应，他伸手在战术腕表上操作了几下。
【主动降低通讯优先级：实时音频传输已关闭。基础生命体征、位置数据、环境监测数据回传保持。】
然后，他直接切断了实时语音通话。
龙渊基地深处，某间布满屏幕的观察室内。
李撼山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音频连接已中断”提示，脸色一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狂妄！”
白静则推了推眼镜，盯着依旧在跳动的各项数据流，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自语：“主动切断上级观察员的实时指挥频道……要么是愚蠢的自大，要么……是对自身团队有极强的掌控信心。有趣。”
她调出了林风混沌领域的实时能耗与效果曲线图，仔细研究起来。
荒原上，切断了那无形的“目光”注视，林风感觉周围的迷雾似乎都清爽了一些——心理作用。
他环视队友，沉声道：“都听到了。按我们自己的节奏来，但必须更快适应，更少犯错。目标就在前面，继续前进。”
真正的考验，与虚空无关的另一种压力，已经如影随形。而他们选择的路，是顶着这双重压力，继续前行。
切断了来自基地的“噪音”，小队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更加专注的平静。但现实的困境并未消失。林风示意大家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巨石后短暂休整，赵小琳拿出标准抗侵蚀药剂分发，每人一支淡蓝色的澄清液体，喝下去后，皮肤上那种细微的麻痒刺痛感才被一股清凉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趁现在，总结一下。”林风的声音不高，在呜咽的风声中却很清晰。他扫过队友们还带着战斗后紧绷和些许疲惫的脸。
“我们刚才暴露的问题很明显：太依赖在基地学的那套‘标准流程’。”他开门见山，“但这里，暗影荒原，没有‘标准环境’。卫星地图会骗人，石头会爆炸，地面会‘吃’灵能，就连最低级的怪物，攻击方式都可能让我们手忙脚乱。”
石猛闷闷地点头，显然还在为踩爆孢子岩的事情耿耿于怀。赵小琳也低下了头。
“所以，不能再照本宣科。”林风眼神锐利起来，“从现在开始，调整。第一，侦察方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层原本笼罩着五米范围的、稀薄的灰白色混沌领域光晕，开始发生变化。光晕如同有生命般向内收缩、凝聚，最后竟化作了五道头发丝般纤细、几乎融入周围环境的灰色能量细线，从他掌心延伸出去，像五根无形的触角，朝着前方扇形区域缓缓探出。
“我的领域现在范围小，但可以改变形态。”林风解释，额角隐隐有汗，“这是从太极拳‘听劲’化用来的。这五条‘触角’对能量流动和生命迹象的感知，比常规神识更隐蔽，也更敏锐。冷锋。”
冷锋立刻会意，身形一晃，消失在旁边的雾气和阴影中。
“冷锋的潜行配合我的能量感知，作为第一层侦察网。小琳，你的仪器扫描作为第二层精确确认和数据分析。”林风看向赵小琳，“不要再完全依赖设备读数，先用我们的‘土办法’筛一遍风险。”
“第二，队形。”林风用匕首尖在黑色的土地上快速划拉。“放弃标准的‘箭头突进阵’，换成‘菱形轮转阵’。我在中心偏前，负责感知和整体调度。沐晴，你在我左后侧，你的冰系控制范围大，兼顾左翼和后方。冷锋右前侧游离，作为尖兵和刺杀点。石猛，你护住小琳，跟在沐晴侧后方，你们俩构成移动的防御核心，随时可以转换为固守点。”
他画的图形简单，但意思明确：放弃追求单一的进攻或防御，变成一个能随时根据遭遇战情况、快速切换重心和功能的动态整体。
“第三，通讯。”林风收起匕首，“减少无线电通讯，除非紧急情况或定时汇报。改用我们训练时练过，但用得少的预设手势和眼神。荒原里，任何能量波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调整迅速被理解并执行。休整结束，小队再次出发时，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冷锋的身影更频繁地消失在迷雾中，但每次出现，都会配合几个简洁的手势，指出前方安全路径或潜在威胁。林风微闭着眼，大部分心神都维系着那五根延伸出去的“感知触角”，行走间步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随着荒原的能量“呼吸”调整节奏。
遭遇一小群游荡的雾魇时，林风只是左手微微一动，一个“左前方，三只，能量体”的手势打出。苏沐晴几乎同时轻抬右手，一片范围精准的冰雾笼罩过去。冷锋如同影子般切入，匕首寒光连闪。石猛则提前半步，将赵小琳护在身后，巨盾微微倾斜，防备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袭击。
十秒，战斗结束。干净利落，消耗极小。
“第二阶段努力：环境利用。”
推进几公里后，一直紧盯着数据屏幕的赵小琳忽然发出一声轻咦。
“队长，有规律！”她快速调出记录，“过去三次能量脉冲的记录，我注意到一个共同点：每次脉冲爆发的强能量释放后，大约有十五分钟的‘平静期’。这期间，环境的整体能量活跃度和侵蚀浓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左右！”
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如果我们能抓住每次脉冲后的平静期全速前进，然后在平静期结束前找到掩体休整，等待下次脉冲……就能最大化利用环境‘低潮’，节省大量灵能和抗侵蚀药剂的消耗！”
这个发现至关重要。林风立刻采纳。
下一次脉冲如期而至——远方的天空，暗紫色的云层深处猛地窜过几道暗红色的、无声的扭曲电光，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很远也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