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运输机几乎是贴着秃鹫崖嶙峋的岩石表面滑过,机腹下方的舱门无声打开,卷进一股冰冷、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腻腐烂混合气息的气流。
“速降!快!”林风低喝一声,抓住速降索率先滑下。苏沐晴、石猛、冷锋、赵小琳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双脚刚踏上坚硬却遍布裂纹的岩石地面,头顶上“夜枭”的舱门便迅速闭合,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遽爬升,几个呼吸间就融入了那令人压抑的暗紫色天幕中,消失不见。
小队瞬间被绝对的孤寂与异样包围。
视觉是第一重冲击,头顶不是天空,更像是倒扣的、肮脏的紫黑色天鹅绒,沉重得透不过一丝天光。脚下,大地仿佛被泼洒了亿万桶冷却的原油,覆盖着一种粘稠、反光的黑色物质。在这片漆黑中,却东一簇西一簇地生长着散发幽蓝色微光的菌类,它们形态扭曲,像畸形的手指或无声尖叫的嘴巴,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却更添诡谲。能见度被死死压在两百米内,更远处只有翻滚的、仿佛有生命的迷雾。
听觉是第二重冲击,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声掠过岩石,没有虫蚁爬动,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那粘稠的地面吸收了大半。寂静如此之深,以至于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鸣、自己粗重的呼吸、甚至心跳在耳鼓上的每一次搏动,都被无限放大,产生一种令人心慌的、溺毙般的错觉。
体感随即而来。即使隔着特制的“幽影”作战服,裸露的脸颊和手背皮肤,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刺痛和麻痹感,仿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带电微尘,正在孜孜不倦地试图钻进毛孔。作战服表面的鳞片状涂层开始亮起极其暗淡的、呼吸般的微光,显示它正在一刻不停地工作,中和着外界的能量侵蚀。
更难受的是灵能感知。林风尝试外放一丝精神力,感觉就像把手臂伸进了凝固的、冰冷粘稠的胶水里,滞涩无比,平时轻松覆盖百米的范围,此刻被硬生生压缩到三十米左右,再往外就一片模糊混沌。
“情况比简报说的还糟。”苏沐晴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一丝凝重的寒意。
“不能久待,展开领域,保持阵型,小琳指路,前进。”林风言简意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都带着微微的灼烧感——随即,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仿佛无数细微气旋组成的混沌领域出现,将半径十米内的空间笼罩。领域之内,那恼人的刺痛感立刻减轻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一些,灵能感知的“粘稠度”下降,范围勉强恢复到五十米左右。
但林风能清晰地感觉到,灵能正以稳定的速度从体内流走,注入领域以维持其存在。,”他估算着,“必须尽快抵达哨站。”
前进,立刻变成了与环境的拉锯战。
地形是第一道难关,脚下看似平坦的黑色粘稠物,踩上去才知道凶险。时而坚硬如铁,时而突然下陷,像踩进半凝固的柏油。赵小琳手持探测器走在第二位,屏幕上的地形扫描图不断刷新出红色的警告区——“前方三米,疑似地下裂隙,绕行左”、“右侧地面结构不稳定,可能为流沙沉积区”。队伍如同走在雷区,每一步都需谨慎。扭曲的巨大岩柱和倒塌的、被腐蚀成怪异形状的金属建筑残骸构成了天然的迷宫,卫星提供的简易地图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只能依靠赵小琳的实时探测和冷锋偶尔前出探路。
比地形更诡异的是能量乱流。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常规的预兆在这里失效——每隔几分钟,前方或侧方的空气就会毫无征兆地“爆炸”。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无形的、剧烈的灵能震荡和精神冲击像海啸般拍打过来。
第一次遭遇时,走在侧翼的石猛闷哼一声,壮硕的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丝难受。“啥玩意儿?脑子像被锤了一下!”
“是能量乱流!”苏沐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呼吸有些急促,“乱流爆发前……周围的温度会瞬间骤降零点几度!下次注意!”
果然,第二次乱流征兆出现时,苏沐晴提前半秒示警:“右侧,来了!”小队成员立刻稳住身形,集中精神抵抗那无形的冲击。林风则操控着混沌领域,努力将其“中和”、“抚平”的特性发挥出来,领域边缘与乱流接触的地方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粘稠的油面。这有效减轻了队友受到的影响,但林风能感觉到,每抚平一次乱流,领域的消耗就会加剧一分。
沿途开始出现生物痕迹。地面上零星散布着影犬特有的三趾爪印,以及一滩滩已经干涸、却依旧散发微弱腥气的暗绿色粘液。奇怪的是,只看到痕迹,却不见任何活物。有些爪印延伸到岩石缝隙处就消失了,有些则直接没入黑色的粘稠地面之下,仿佛那些怪物是钻进地里,或者……被地面吞没了。
赵小琳将实时监测数据共享到每个人的战术目镜角落:
【环境虚空能量读数:42级,持续高位波动。】
【生命信号扫描:未发现大型或集群生命反应。】
【备注:干扰持续增强。】
在粘稠的黑暗与无声的乱流中跋涉了近一个小时后,距离ls-7哨站大约一公里的位置,环境发生了微妙却令人不安的变化。
首先,是寂静的加剧。之前至少还有能量乱流时不时的“爆发”作为打破死寂的“声响”,而到了这里,连乱流都似乎消失了。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只剩下小队成员压抑的呼吸和靴子踩在粘稠物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唧”声。这种死寂,比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
其次,是痕迹的缺失。按照任务简报和军事常识,一个前沿哨站外围一公里,应该是雷区、铁丝网、自动炮台和壕沟组成的死亡地带。但曙光小队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爆炸形成的弹坑,没有扭曲的铁丝网,没有炮台的残骸。只有零星几根低矮的、被腐蚀得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巧克力棒似的金属桩子,半埋在黑色地面里。地面本身,有些区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滑的凹陷,仿佛被巨大的舌头仔细“舔舐”过,所有的粗糙和棱角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种令人反胃的“干净”。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碎片。整个外围防御圈,不像是被攻破的,更像是被某种东西温和而彻底地“消化”掉了。
“不对劲……”林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全力催动着混沌领域感知四周。在他的感知中,周围弥漫的虚空能量依旧浓稠,但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不再是狂暴乱流,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不起波澜的死水,或者说……像在休眠。“这里的能量,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好像被什么东西约束着,集中在了某个地方,没有散逸。”
就在这时,前方一片岩石的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冷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前出五百米,哨站正门。破损,但……不是炸开的。金属像高温下的蜡一样软化、扭曲,然后被从里面……‘推’开的。周围没有活动目标,没有守卫尸体。”
几乎同时,赵小琳盯着手中受到强烈干扰、屏幕闪烁不断的探测器,急促地说:“我的设备在这里快失灵了,扫描精度掉了七成!但是……哨站内部,我捕捉到信号了!非常微弱,非常不稳定……不止一个灵能信号源!很弱,像……像蜡烛快烧完时那种跳动的火苗!”
微弱的不规则灵能信号……
是蜷缩在地堡深处的幸存者,在绝望中残存的生机?
还是这座被诡异“消化”过的哨站内部,引诱猎物踏入的……冰冷陷阱?
林风的目光越过死寂的荒原,投向那座在暗紫色迷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巨兽残骸的哨站轮廓。
答案,就在那里面。
在死寂的荒野中,ls-7哨站如同一个蹲伏在暗紫色迷雾里的钢铁巨兽残骸。小队以标准战术队形抵近,石猛持盾在前,林风居中策应,苏沐晴和赵小琳紧随,冷锋则再次消失在侧翼的阴影里。
主入口近在眼前。但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他们也感到了寒意。
那扇本该是数十厘米厚、能抵御轻型炮击的合金闸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构成闸门的金属并非被暴力破开,而更像是……融化了。边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如同高温蜡烛油流淌下来又凝固的垂挂状,断口处光滑得诡异,没有爆炸产生的焦黑或冲击造成的龟裂。
“这……”石猛瓮声开口,难以置信。他谨慎地用能量偏折盾的边缘,轻轻碰了碰一处下垂的金属“钟乳石”。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那坚硬的金属,接触点竟然像粘稠的淤泥一样,微微向内凹陷、流动了一下,然后才恢复原状,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我的天……”赵小琳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手持式分析仪,对准融化处进行快速扫描。几秒钟后,她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干:“金属分子间的键合力被严重削弱,结构从晶格层面被‘解离’了……但残留的能量读数低得反常。不是激光熔穿,不是等离子烧灼,也不是强酸腐蚀……倒更像是……被某种具有强分解性的生物分泌物,或者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慢性能量场,长时间、缓慢地‘消化’成这样的。”
比大门更诡异的,是门内的景象。
闸门内侧通道的墙壁边,靠着两具哨兵的“尸体”。
他们穿着整齐的联邦哨站守卫制服,装备带上的弹匣、手雷、水壶一件不少,甚至头盔都端正地戴在头上。他们靠着墙,双腿自然弯曲,仿佛只是站岗累了稍作休息。脸上凝固的表情,并非恐惧或痛苦,而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困惑,眉头微蹙,嘴巴微微张开,好像临死前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没有枪伤,没有撕裂伤,没有血迹。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上好的石膏,了无生气。
林风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其中一人的颈动脉。触感冰凉而僵硬,但出乎意料的……“完整”。没有尸体应有的松弛或开始腐败的迹象。他又检查了瞳孔,已经完全扩散,毫无反应。
“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林风收回手,语气凝重,“但……不像死了很久。没有腐败,没有尸斑,甚至肌肉僵硬程度也异常。就好像……他们的时间,停在了某一刻。”
踏入哨站内部,诡异感呈指数级上升。通道里的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赵小琳释放的几颗悬浮照明球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将一幅幅超越理解的“静止画”照亮。
通讯室的最后时刻。 一个士兵扑倒在主通讯台前,一只手还死死按在通话键上,仿佛要将最后的话语传递出去。他的眼睛圆睁,瞳孔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布满雪花的屏幕。屏幕上,定格着最后接收到的一行断码信号,时间戳停留在七十二小时前。
交叉火力的虚妄。 转过一个拐角,手电光柱照亮了另一幅景象。三名士兵呈标准的三角防御队形卧倒在掩体后,自动步枪牢牢架起,枪口统一指向通道另一端的黑暗。他们的身体肌肉紧绷,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开火的姿态。然而,他们枪口所指的方向,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微微反光的通道墙壁。
未完的晚餐。 经过半开放的食堂区域,景象更添荒诞。几张金属餐桌旁,几个人趴伏在桌面上,如同劳累后的小憩。餐盘摆放整齐,里面的食物早已化为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但刀叉却规规矩矩地搁在盘边。
所有场景的共同点,令人骨髓发寒:
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姿态甚至表情,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混乱,没有逃跑的迹象。整个哨站内部井然有序得可怕,除了……没有生命。
所有人的皮肤,都和入口的卫兵一样,是那种均匀的、毫无血色的灰白。
赵小琳拿着探测器,手有些颤抖,在各个“尸体”旁快速扫描。“没有检测到已知的致命神经毒素、高强度辐射残留、也没有大规模精神冲击波留下的灵能扰痕……”她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恐惧,“他们的生命能量……像是被一种极其‘温和’、‘精准’的方式,瞬间‘抽干’了。抽干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身体的物理结构还没来得及‘崩溃’,就定格在了那一刻。”
苏沐晴握紧了手中的狙击枪,清冷的脸庞在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她低声说:“这比被影犬撕碎……比在爆炸中化为灰烬……更让人……”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更让人……心底发凉。”
压抑着心头的悚然,小队按照战术地图的指引,向位于地下三层的地堡核心区沉默推进。
干扰变得更强了。赵小琳的探测器屏幕开始频繁出现雪花和乱码,她释放出去探路的“侦察蜂”无人机,在进入向下的楼梯通道后,接连发出“信号丢失”的警报,再无回应。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吞噬着一切外来信号。
“有发现!”走在最前面的石猛突然压低声音,盾牌指向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手电光柱聚焦。在布满灰尘的合金楼梯上,出现了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边,是几个清晰而慌乱的脚印,踩碎了灰尘,显露出下面的金属质地。
“是人类血迹,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赵小琳快速分析,“脚印至少属于三个人,步伐间距不等,方向……向下,通往地堡。”
幸存者!而且很可能还活着,至少在不久前进入了地堡!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游弋在队伍最外侧阴影中的冷锋,如同滑行的水银般出现在林风侧后方,他的声音直接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队长,看墙壁。”
林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将手电光打向通道一侧的墙壁。那是普普通通的合金墙壁,布满划痕和污渍。冷锋用他新配发的“破隐匕首”的刀尖,以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的力道,轻轻点向墙壁。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被匕首尖端触碰的那一小块墙壁,竟然像活物的皮肤一样,微微向内收缩、凹陷了一下!紧接着,以触碰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波状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约半米范围。涟漪过后,那片原本平平无奇的墙壁表面,竟然隐约浮现出一些扭曲的、暗色的脉络,如同皮下血管或神经网,一闪即逝,墙壁又恢复了冰冷的金属质感。
“它在……‘呼吸’?”石猛瞪大了眼睛。
林风立刻将混沌领域收缩到仅包裹小队成员的程度,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在他的“感知”中,周围的墙壁、天花板、脚下的地板……不再是无生命的物体。它们浸泡在一种粘稠、惰性但又隐含着某种律动的虚空能量场中,仿佛整个哨站的结构都被这种能量缓慢地“浸润”、“共生”了,保持着一种脆弱的、沉睡般的平衡。
“这个哨站……”林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卵’。这些墙壁和设备,都被某种东西‘共生’或者‘深度侵蚀’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通往地堡深处的黑暗楼梯,“地堡里面……有微弱的生命反应,和我们发现的血迹脚印吻合。但是……”
他眉头紧锁:“还有别的‘东西’。很隐晦,很不活跃,但存在感……让我非常不舒服。”
抉择,摆在了眼前。
明知地堡深处可能是这个诡异“卵”的核心,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但幸存者的线索指向那里,任务目标——核心数据存储器——也在那里。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保持着脆弱平衡、仿佛在沉睡的“卵”,会不会在他们踏入核心的瞬间……
突然“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