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的天空,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乱流礁海域上空。这片海域果真名副其实,海面下暗礁林立,错综复杂得像一头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利齿。海流在这里被复杂的地形撕扯得七零八落,一会儿温柔得像情人的呼吸,一会儿又猛地卷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仿佛随时要将一切吞噬。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重的湿气,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低得吓人,连经验丰富的老水手都对这里敬而远之,生怕一不小心就撞上那些隐藏的“陷阱”。
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海域边缘,几座相对较大的礁岛成了临时的据点。这些礁岛上有天然形成的洞穴,还长满了茂密的低矮植被,简直是天然的隐蔽所。三百名千礁湾的精锐战士,此刻正屏息凝神地潜伏在这片礁石丛中。他们身上披着特制的伪装网,上面还特意浸染了海藻汁液和泥灰,远远望去,几乎与周围的礁石和植被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战士们手中紧握着强弩,腰间别着装满火油的陶罐,最引人注目的,是蓝小蝶那丫头设计的玩意儿——一种利用杠杆和机括原理制作的简易“水雷”。这东西虽然简陋,但在关键时刻,可是一招致命的好帮手。
彭大虎趴在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礁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青草茎,草茎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探照灯,透过薄薄的晨雾,死死地盯着东南方向的海面,一眨也不眨。他身旁,站着一名了望手,这人眼神锐利如鹰,正侧耳倾听着海风带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仿佛能从风中捕捉到敌人的气息。
“彭头儿,”了望手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却又难掩兴奋,“有动静!东南偏东方向,大约五里外,传来大片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还有很重的号子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啊!”
彭大虎原本略显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精神为之一振。他猛地吐掉嘴里的草茎,低声喝道:“妈的,还真来了!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按照预定位置就位!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暴露目标,谁也不许擅自行动!把咱们给司徒雷那老小子准备的‘礼物’都给我准备好,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很快通过极低的口哨声和约定好的手势,在各个埋伏点迅速传递开来。一时间,整个礁岛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坟墓,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耳边只剩下海流拍打礁石发出的“哗哗”声,以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船只破浪声和嘈杂的人声,那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浓雾中,黑影幢幢,渐渐清晰起来。
最先从雾墙中钻出来的,是二十余艘各式各样的中小型战船。这些船看起来都颇为破旧,有的船板甚至还有修补过的痕迹,但无一例外,船上都挂着五花八门的旗帜,其中以血骷髅和独眼鲨的旗号最为常见。这些船只小心翼翼地排成一条松散的纵队,在几个显然是熟悉水性、经验丰富的老海盗的指引下,像一群惊弓之鸟似的,在暗礁之间艰难地寻找着狭窄的航道,生怕一步踏错就船毁人亡。
“哼,是血骷髅和独眼鲨的先锋船队。”彭大虎心中冷笑一声,“司徒雷这老狐狸,果然还是让这些炮灰来当探路先锋,替他扫清障碍。”
果然,在这支先锋船队后方大约一里的距离,雾气被更为庞大、也更为密集的船影搅动起来。
十余艘体型更大、装备也更加精良的战船缓缓从浓雾中现身。其中一艘尤为醒目,船体通体漆黑,显得威武而神秘,三层高耸的船楼在晨曦微露中若隐若现,主桅杆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怒涛和一只狰狞的海兽图案——那正是“怒海号”,司徒雷的座舰!
除了“怒海号”,还有几艘明显属于司徒雷嫡系部队的战船,它们船身经过特别加固,船舷上还配备了威力不小的弩炮,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中的精锐,属于“怒涛”系列战船。
这支主力船队并没有急于跟着先锋船队冲进礁区,而是在外围相对开阔一些的水域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看来他们是在观察先锋船队的探路情况,确保安全后再行动。
“司徒雷还真够小心的。”彭大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却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不过,这样正好合我心意。先把这些探路的爪牙给端了,再慢慢收拾他这个老狐狸!让你们知道,千礁湾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闯的!”
先锋船队已经深入礁区近半,最前方的几艘船甚至已经接近了彭大虎预设的核心伏击圈。船上,血骷髅和独眼鲨的海盗们虽然紧张,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有些人甚至开始放松警惕,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地方的难行。
就是现在!
彭大虎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咻——啪!”
,!
一支特制的、带着尖锐哨音的响箭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昏暗天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磷光!
信号发出!
刹那间,看似死寂的礁石群“活”了过来!
“放!”埋伏在侧翼礁岛上的弩手率先发难!数十支淬毒弩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各船掌舵的舵手、了望的水手以及看似头目的人物!惨叫声瞬间打破了礁区的寂静!
“投!”另一侧,隐藏在礁石洞穴中的投掷手们,奋力将点燃的火油罐抛向船只!陶罐砸在甲板、船舷、帆布上,破碎开来,猛火油遇火即燃,熊熊烈焰立刻吞噬了好几艘船!
“水下水鬼,动手!”彭大虎低吼。
早已潜伏在水下的数十名精通水性的战士,如同鬼魅般靠近敌船,用特制的凿子、锤子,甚至直接吸附在船底点燃的炸药包,对船体发起破坏!沉闷的爆炸声和木板碎裂声从水下传来,几艘船开始剧烈倾斜、进水!
“敌袭!有埋伏!”
“是千礁湾的人!他们在这里!”
“灭火!快灭火!”
“船底漏了!堵漏!快堵漏!”
先锋船队顿时大乱!海盗们惊慌失措,有的忙着扑火,有的试图寻找袭击者还击,有的则想掉头逃跑,但在狭窄紊乱的礁石水道中,船只互相拥挤碰撞,反而更加混乱。
“不要乱!结阵防御!向主力船队靠拢!”血骷髅的一个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局面。
然而,彭大虎不会给他们机会。
“第二波,水雷,放!”
随着命令,隐藏在特定礁石后的抛射机猛地弹动,将一个个密封的、内部填充了火药和碎铁片的陶罐抛向敌船聚集的水域。这些“水雷”入水后并不立刻爆炸,而是依靠内置的延时引信或水压触发。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水面和水下响起!激起的浪柱高达数丈,碎裂的木片、铁片和血肉四处飞溅!又有几艘船遭到重创,甚至直接被炸断了龙骨,开始缓缓下沉。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十余艘先锋船队,已然陷入火海、爆炸和混乱的死亡陷阱,损失惨重,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远处,主力船队上的司徒雷,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了先锋船队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这么快就中了埋伏!陆沉舟的人什么时候跑到乱流礁来了?他们的主力不是应该在千礁湾吗?!”
“雷爷,看来情报有误,或者这是对方的疑兵之计?”身旁一名谋士模样的老者低声道,“他们可能猜到我们会大举进攻千礁湾,所以提前在此设伏,意图重创我军前锋,打击士气。”
“疑兵?”司徒雷眼中凶光闪烁,“老子不管他是不是疑兵!既然他们敢在这里露头,那就先把这群老鼠碾死!传令:主力船队,呈攻击阵型,压上去!弩炮准备,给老子轰平那些礁石!放出快艇,接应先锋残部,剿灭水下的老鼠!另外让‘那群东西’准备!”
命令下达,庞大的主力船队开始缓缓启动,向着乱流礁压来。船上的弩炮调整角度,对准了刚才冒出袭击火光的几处礁岛。
“轰!轰!”
沉重的石弹和火油弹划过天空,砸向礁岛!碎石崩飞,烈焰升腾!一些埋伏点被直接命中,传来了惨叫声。
“撤!按第二方案,向预定撤离点转移!”彭大虎见主力船队开始远程轰击,知道硬抗不是办法,果断下令。伏击的目标已经达成,重创了敌方先锋,现在需要保存有生力量,利用礁区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千礁湾的战士们训练有素,立刻借助礁石和烟雾的掩护,沿着事先探查好的隐蔽路径,迅速向更深处的礁群转移,同时不忘布下更多的陷阱和延迟触发装置。
而就在主力船队的注意力被彭大虎他们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比阴影更淡的黑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庞大的船队,最终,附着在了那艘最显眼的“怒海号”船舷外侧的吃水线附近。
沐晓月口中含着一根细长的芦苇管,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船体上,冰冷的黑色水靠让她与昏暗的海水几乎融为一体。她微微仰头,透过清澈的海水,能模糊看到上方船体晃动的光影和甲板上走动的人影。
“‘暗影’就位。”她在心中默念,调整了一下背后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装有部分核心账目副本和特殊工具的皮囊。
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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