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自由”之风催生的科技之花,在化学 与物理学 的园圃中已然绚烂,然而,当这股东风裹挟着一颗更具颠覆性的种子——生物进化论——漂洋过海,落入“启明”的思想土壤时,它所引发的震荡,远非此前任何技术或科学理论的引进可比。
这不再仅仅是关于物质构成或能量转换的知识更新,而是直指生命的起源、人类的地位、乃至宇宙的目的,对建立在“天命观”、“天人感应”神佛创世”传统观念之上的整个意识形态与社会伦理,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
进化论的传入与初期反响:
启明五十年左右,达尔文《物种起源》(1859年出版)的主要观点,通过留学归国的生物学者、在华外籍学者(如一些开明耶稣会士和英国教师)的讲演、文章,以及翻译节本,开始零星传入国内知识界,最初仅在格致院生物所、京师大学堂格致学院 等极小圈子内被讨论。
初期,大多数接触者视其为一种奇特的、有待验证的科学假说。
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核心理念,因其强烈的竞争 与变化 色彩,立刻引起了复杂反应:
1 科学界的谨慎与兴奋:少数前沿生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感到兴奋,因为进化论为生物形态的变迁和化石记录提供了连贯的解释框架。
他们开始尝试用进化论的观点重新审视已有的动植物分类和化石资料。
但多数科学家态度谨慎,要求更多的化石证据和实验验证,反对轻易全盘接受。
2 改革派的“武器化”解读:一些敏锐的改革派思想家和报人,迅速捕捉到进化论中“竞争”、“进步”、“淘汰”的隐喻。
他们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引申至国家与国家、种族与种族 之间的竞争,惊呼中国若不变法图强,将在“天演”中被淘汰,亡国灭种。
这种充满危机感的解读,通过报刊文章传播,在关心时局的士人中引起了巨大震撼和焦虑,成为鼓吹变法的有力论据。
严复后来在《天演论》中的加工发挥,正是此路径的延续与升华。
3 保守派的直觉反感与抵制:即使尚未完全理解其科学细节,许多保守派士大夫已本能地感到厌恶。
进化论暗示人由“低等”动物演化而来,这直接冲击了“人为万物之灵”、“天地之性人为贵”的传统观念,动摇了人在宇宙中的特殊地位。
更关键的是,其“自然选择”、无目的、无方向的演变过程,与“天命”、“天道”有常、以及“神创论”格格不入。他们斥之为“禽兽之言”、“毁弃人伦”。
进化论与宗教的正面冲突:
如果说儒家士大夫对进化论的反感更多是基于哲学和伦理的抵触,那么对于在“启明”朝已有限传播的基督教来说,进化论则直接挑战了其信仰基石——《圣经》中的上帝创世记。
根据《创世纪》,上帝在六日内创造万物,各从其类,人类是上帝按自己形象所造,具有神圣性。
进化论则认为所有生物源自共同祖先,经过漫长自然选择演化而成,其间并无超自然的设计与目的。
在华传教士的分化:耶稣会士等天主教传教士,因其有融合科学与宗教的传统,对进化论的态度相对复杂。
一些人试图调和,提出“上帝通过进化过程创造万物”的“神导进化论”。
但多数传教士,尤其是新教基要派,则坚决反对,视进化论为“魔鬼的学说”,会摧毁信仰。
他们在自己办的学校、刊物上猛烈抨击进化论。
中国信徒的困惑:少数皈依基督教的中国信徒,面对进化论与《圣经》的明显矛盾,陷入信仰危机。
一些人坚持信仰,排斥进化论;一些人试图寻找调和之道;极少数可能因此动摇信仰。
“科学”与“宗教”论战的兴起:关于进化论的争论,迅速超出了纯科学范畴,演变为“科学与宗教”的大论战。
支持进化论的学者以“科学事实”、“自然规律”为武器;反对者则高举“神圣经典”、“上帝启示”。
双方在报刊上激烈交锋,都试图争取公众和朝廷的认同。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公开的“科玄论战”前奏。
进化论在更广泛思想界的发酵:
进化论的影响很快溢出了生物学和宗教领域,渗透到历史、社会、伦理等各个方面。
社会达尔文主义 的苗头: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应用于人类社会的思潮开始出现。
有人以此论证帝国主义 侵略的“合理性”,也有人以此激励民族自强。
更危险的是,有人开始用“优胜劣汰”为社会不平等、阶级压迫 辩护,认为富人、强者是“适者”,穷人是“不适者”,其处境是“自然”结果。
这种扭曲的解读引起了进步思想家的警惕和批判。
对历史观的冲击:进化论暗示一切都是变化、发展的,没有永恒不变的“黄金时代”或“道统”。
这为重新解释华夏历史、批判“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守旧史观提供了新的思想武器。
一些学者开始用“进化”的眼光看待制度、文化、风俗的变迁。
伦理基础的动摇:如果人只是进化而来的高级动物,那么基于“人性本善”或“上帝赋予”的传统道德基础何在?
伦理是进化的产物还是永恒法则?这些问题开始被少数思想家提及,引发了更深层的忧思。
化学物理兴,生物进化论。
进化论的传入,如同在“启明”末期相对平静的思想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它引发的不仅是学术争议,更是波及哲学、宗教、伦理、政治各个层面的世界观地震。
它迫使所有思考者——无论保守、改良还是激进——都必须重新审视关于人、自然、社会、历史乃至宇宙的根本信念。
这场由科学理论引发的思想风暴,其剧烈程度和深远影响,远远超过了此前关于铁路、电报、议院等具体事务的争论。
它标志着西学东渐进入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硬核”领域——价值观与信仰体系 的冲突。
如何处理这场由进化论引发的滔天巨浪,如何平衡新兴的科学理性与传统信仰、社会稳定的关系,成为对朝廷智慧与“开放言路”政策底线的终极考验。
而年迈的太上皇陈远,将再次被推至这场风暴的中心,他必须运用其毕生的政治智慧与权威,在各方激烈对立的诉求中,寻找那几乎不可能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