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主战”的倾向与“陈远慎兵”的告诫,在帝国最高层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与持续的对话。
这种对话并非公开的朝堂争吵,更多是通过御前奏对、西苑问安、手谕批答 等渠道,在父子君臣间悄然进行。
陈远深知,自己不能、也不应完全压制儿子的进取心和国家对武备的正当需求,但他必须确保这种进取心被约束在理性的轨道上,不被虚骄之气和短期利益所蒙蔽。
于是,在几次关键的谈话和书面训示中,陈远向仁宗系统阐述了他对“战”与“和”、“强”与“亡”的终极思考,其核心可概括为两句古训的深刻诠释:“国虽大,忘战必危;国虽强,好战必亡。”
“忘战必危”:常备不懈的国防观
陈远首先肯定了仁宗重视武备、建设强大海陆军的方向。
“你主张强兵,这没有错。”
他对仁宗说,“朕当年若没有一支能战的兵马,何来这万里江山? 国无强兵,如人无筋骨,任人欺凌。
西洋诸国,之所以横行四海,所恃者无非船炮之利。
我朝如今也有了铁甲舰、新式火炮,这是保境安民的根基,断不可废弛。”
他强调,“忘战必危”,不是要天天想着打仗,而是要始终保持一种清醒的危机感和强大的防卫能力。
1 军事现代化的不可逆:必须持续投入,跟踪甚至引领世界军事技术变革,保持军队的训练水平和战斗精神。
不能因为承平日久而马放南山,武备松弛。
2 情报与预警:要建立灵敏的对外情报网络,及时掌握周边国家和列强的动态,预判潜在威胁,做到“知彼”。
3 战略要地经营:赞同仁宗加强台湾、澎湖、琼州及吕宋 等前沿基地的建设,认为这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必要举措。
对朝鲜、越南 等藩属,也要保持一定的军事存在和影响力,作为缓冲。
4 国民尚武精神:在学堂教育中保留“骑射”或军事训练内容,在社会上提倡健康的尚武精神,培养国民的国防意识。
“好战必亡”:克制审慎的战争观
在肯定了“不忘战”之后,陈远话锋一转,以更凝重的语气阐述了“好战必亡”的深层逻辑,这构成了他对仁宗“主战”倾向的核心规诫。
“然而,弘绪,你要切记, 兵凶战危,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陈远目光深邃,“‘好战必亡’,此非虚言。何为‘好战’?非仅指喜好打仗,更指 滥用武力,迷信武力,为战而战,或将战争作为解决争端的首要甚至唯一手段。”
他详细分析了“好战”的几大危害:
1 财政的无底洞:“一场大战,耗费何止千万?战舰一响,黄金万两。
铁甲舰要钱,炮弹要钱,军饷要钱,抚恤要钱。
户部 的银子,是百姓汗滴禾下土,是商人厘毫积攒而来。
若频年用兵,国库空虚,必然加赋于民,届时民怨沸腾,内变将生。
前明何以亡?辽东战事,加征‘三饷’,是重要缘由。此乃竭泽而渔,自毁根基。”
2 民力的过度榨取:“打仗不止要钱,更要人。
青壮从军,田地荒芜;工匠造械,民用匮乏。
一旦战事迁延,兵连祸结,民生凋敝,盗贼蜂起。到那时,外患未平,内乱已炽,国家危矣。”
3 外交的孤立与树敌:“强国可以威慑,不可欺凌。
若仗着兵强,四处征伐,必使四邻恐惧,列强疑忌。
他们会联手制我,使我陷入孤立。
西洋诸国,相互牵制,我朝当利用其矛盾, 以夷制夷,而非四处树敌。
为一些小利或虚名,与强国悍然开战,智者不为。”
4 战略的迷失与透支:“‘好战’者,往往被初期胜利冲昏头脑,贪功冒进,陷入其最初并未预料到的长期战争泥潭。
如 汉武帝 征大宛、伐匈奴,虽拓地千里,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晚年下《轮台罪己诏》。
战争应有明确的、有限的政治目标,达成即止,见好就收。
最忌贪得无厌,追求‘毕其功于一役’的不切实际幻想,最终导致战略透支,国力衰败。”
5 对国内改革的冲击:“你正在推行的新政——铁路、电报、学堂、工厂、清理财政、整顿吏治——这些才是强国的根本,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投入。
若国家陷入大规模或长期战争,所有这些内政建设都可能被迫停滞甚至倒退,人心惶惶,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平衡之道:“备战、慎战、善战”
陈远最后总结道:“故为君之道,在于把握‘战’与‘和’的尺度。要 备战 以
止战,慎战 以 全胜,善战 而 不 嗜战。具体而言:
备战要充分:武备不懈,常怀忧患。
开战要极慎:非关乎社稷存亡、核心利益、或遭受无端侵略,不可轻言开战。
对于一般性争端,应优先运用外交、经济、法律 手段解决。
用兵要善巧:若不得已而战,则应力求速决,目标有限,代价可控。
要善于运用军事威慑 配合外交谈判,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小战而收大效”。
战后要善处:战胜之后,更需谨慎。
是占领、是赔偿、是缔约、是扶持代理人?需通盘考虑,避免背上沉重包袱,或留下长期仇恨的种子。
国虽大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训。
陈远的这番长篇训诫,是他毕生政治军事经验的结晶,也是他对儿子和帝国未来最深沉的政治嘱托。
他并非要仁宗变成一个怯懦的君主,而是希望他成为一个理智、节制、富有远见 的战略家,懂得武力的力量与局限,能在复杂的国际棋局中,为国家谋取最大、最长远的利益,同时避免陷入“国强必霸、霸极必亡”的历史陷阱。
仁宗聆听了父亲的教诲,表面恭敬应诺,内心想必也深受触动。
然而,理念的认同与现实的抉择之间,总有距离。
当具体的危机——越南冲突 爆发,且朝中“主战”声浪高涨时,仁宗是会更倾向于运用父亲教诲的“慎战”智慧,还是会顺应自己内心的“进取”冲动,选择一条更具风险的“强硬”道路?
帝国对外战略的第一次重大考验,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