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关于“慎战”的谆谆告诫言犹在耳，帝国东南藩篱之外，便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安南，这个自前明乃至清初便与中国保持密切宗藩关系、定期朝贡的“藩属”，其内部局势在十九世纪后期急剧动荡，并迅速演变为一场牵动中法两国神经的复杂争端，最终成为检验“启明”朝廷对外政策的试金石。
越南局势的恶化，有着深刻的内外根源：
1 阮朝内衰：越南阮氏王朝传至嗣德帝 时，国势已衰。
朝政腐败，财政困窘，民变四起（如早期的“勤王”运动余波）。王室内部亦不靖。
2 法国殖民扩张：法兰西第二帝国及其后的第三共和国，持续推进其在印度支那 的殖民计划。
早在咸丰年间，法国便以保护传教士为名，与越南签订不平等条约，获取通商、传教等特权。
至“启明”中后期，法国殖民者得寸进尺，企图完全控制越南，将其变为保护国，进而觊觎中国西南边疆。
3 “黑旗军”与中越边境的混乱：一支由中国反清起义军余部逃入越北，逐渐发展成为当地一股重要的武装力量，既反抗阮朝统治，也多次与法军发生冲突。
黑旗军的存在，使得越北局势更加复杂，也成为中法交涉的一个焦点。
4 中法战略对冲：法国视控制越南为打通进入中国西南（云南、广西）通道的关键，并企图从南面包抄中国。
而对中国而言，越南不仅是传统藩属，更是西南边疆的屏障。一旦越南完全沦为法国殖民地，中国将直接与强大的殖民帝国接壤，滇、桂门户洞开，后患无穷。
因此，维持越南的藩属地位，或至少阻止法国完全控制越南，关乎帝国核心安全利益。
冲突的升级与“启明”朝廷的介入：
启明五十九年，法军以“剿匪”和保护侨民为名，大举进攻越南北部（北圻），目标直指河内、海防 等要地。
软弱的阮朝军队节节败退。
法军行动迅速，其意图已不仅是获取特权，而是要武力迫使越南签订保护国条约，彻底终结中越宗藩关系。
消息通过两广总督、驻越南使节的电报，火速传至北京。朝廷震动。
越南使臣的紧急求援：嗣德帝派遣紧急使团赴北京，向“天朝”皇帝泣血求援，呈递国书，呼吁宗主国依照“字小存亡”之义，出兵助其抗法，保全社稷。
边境警报：两广、云南总督奏报，法军逼近中越边境，边民恐慌，且已有小股法军或其雇佣兵越界滋扰，边防压力骤增。
黑旗军的联络：刘永福亦通过隐秘渠道，向两广官员传递消息，表示愿受“天朝”节制，共同抗法，但要求朝廷给予正式名分和粮饷军火支持。
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应对，迅速分化为旗帜鲜明的两派，争论之激烈，远超以往：
“主战派”声浪高涨：
核心力量：以海军衙门 部分少壮军官、兵部 鹰派官员、都察院 部分激进御史、两广及云贵籍的京官，以及鼓吹对外强硬的报刊 为代表。
主要论点：
1 宗藩大义：越南乃“百年属邦”，“字小存亡”是宗主国不可推卸的责任，若坐视其被法国吞并，将尽失藩国之心，动摇整个朝贡体系，损害“天朝”颜面与威信。
2 边防安全：法占越南，则“西南屏藩尽失”，滇、桂永无宁日，后患无穷。必须将法军阻于国门之外。
3 实力信心：认为帝国海军经过多年建设，已有与法国远东舰队一战之力。
法军劳师远征，补给困难；我军以逸待劳，且有黑旗军、越南义军为援，胜算颇大。此战若能胜，可极大震慑列强，树立帝国在东亚的权威，甚至可趁机加强对越南的控制。
4 舆论压力：国内“主战”舆论沸腾，报刊连篇累牍，痛斥法国侵略，呼吁朝廷出兵。
若朝廷示弱，恐失民心士气。
“慎战派”疑虑重重：
核心力量：以户部官员、部分老成持重的内阁大学士、熟悉洋务的外交系统官员（如总理衙门大臣），以及担心战争影响国内经济的沿海督抚 为代表。
太上皇陈远的态度虽未公开，但其“慎兵”思想无疑影响着这一派。
1 法国实力强劲：清醒指出法国是欧洲一流强国，其海军总体实力远超“启明”，且工业基础雄厚。
在远离本土的越南与法军交战，并无必胜把握。一旦海战失利，制海权丧失，局面将非常被动。
2 财政与风险：大规模战争耗费惊人，可能耗尽多年积累。
且战争一旦扩大，法军可能攻击台湾、福建 乃至长江口，贸易将受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3 外交孤立风险：担心英、俄等其他列强趁火打劫，或至少作壁上观，甚至与法国暗通款曲。帝国可能陷入孤立。
4 战争目标与终点：即使初期获胜，能否将法军彻底逐出越南？法国是否会增兵报复？战争会扩大到何种程度？如何收场？这些都是未知数。“小战”可能演变为“大战”。
5 国内隐忧：国内改革正在关键期，社会矛盾不少，大规模用兵可能打乱发展步伐，激化内部问题。
藩属国争端，越南起冲突。
越南危机将“启明”帝国推到了对外战略的十字路口。
是遵循“主战派”的呼声，以武力扞卫宗藩体系和西南安全，不惜与欧洲强国一战？
还是采纳“慎战派”的建议，寻求外交途径解决，避免直接军事冲突，哪怕可能牺牲部分威望和利益？
仁宗皇帝站在风暴的中心，他必须做出决断。
这个决断，不仅关乎越南的命运，更将定义“启明”帝国在其鼎盛时期，面对外部强权挑战时的根本姿态，并深远影响其未来的国运。
父亲的训诫、朝臣的争论、国内的舆情、前线的军情，都压在他的肩头。
而他的选择，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