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机关大院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
这里是专门用来招待外国元首的小餐厅。
此时灯火通明，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师傅正神情紧张地站在一旁。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胖大厨。
头上戴着的高帽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他是御厨传人，平时只负责也是那种国事访问级别的宴席。
今天听说要招待绝密贵宾，他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这是第一道，开水白菜。”
胖大厨满脸堆笑，揭开了飘飘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瓷盅。
一股清雅的香气飘了出来。
清澈见底的汤水中。
浮着一颗雕刻成莲花状的白菜心。
这就是国宴里的顶级功夫菜。
讲究的就是一个“汤清如水，味浓醇厚”。
飘飘盯着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胖大厨。
“肉呢？”
胖大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小同志，这道菜的精髓在于汤。
这汤是用老母鸡、火腿、排骨熬制了八个小时，再用鸡肉蓉扫过……”
“我要肉。”
飘飘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大块的。”
飘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圆。
“要甜的，要有很多油的。”
她把那个价值不菲的瓷盅往前一推，汤水洒出来几滴。
“这个水水的不好吃。”
胖大厨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可是开水白菜啊！
这是龙国美食的巅峰艺术啊！
居然被嫌弃成“水水的”？
“哎呀，我就说你们这一套不行吧。”
陈海坐在旁边，正拿着刀叉跟那个小得可怜的餐前包较劲。
“我都跟你们说了，这孩子还在长身体，正是要油水的时候。”
“你们整这些又是雕花又是摆盘的。
看着好看那玩意儿不顶饿啊。”
陈海把餐前包一口吞下去，连嚼都没嚼。
“有没有肘子？或者红烧肉也行。”
“就要那种那一筷子下去滋滋冒油，拌饭能吃三碗的那种。”
胖大厨的脸都绿了。
在这个地方要吃大油大腻的肘子？还要拌饭？
这也太掉价了！太俗了！
“胡闹！”
方部长刚赶过来，一进门就听到这要求板着脸就要训斥。
“这里是国宴厅！注意点影响！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看戏的老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把袖子往上一挽。
露出了两截有些干瘦，但依旧青筋暴起的小臂。
“老王啊，你先下去吧。”
老人对那个胖大厨摆摆手。
“这俩孩子吃不惯你那些精细玩意儿。”
胖大厨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徒弟们撤了。
老人看了看空荡荡的餐桌。
又看了看正眼巴巴盯着他的飘飘。
“丫头，想吃红烧肉？”
飘飘用力点了点头，幅度大得差点把头给甩出去。
“行。”
老人转身就往后面的厨房走。
“今天我不当这个领导了。”
“今天老头子我就给你们当回爷爷。”
“警卫员！去！给我弄二斤五花肉来！要三层肥两层瘦的那种！”
方部长吓得魂都飞了。
他几步冲上去拦在老人面前。
“长官！这怎么使得！您这身体……”
“让开！”
老人一把推开方部长，力气大得惊人。
“当年在根据地，老子一口大锅管这一个连的饭都没喊累！”
“现在给自家孩子做顿肉怎么了？谁规定的我就不能下厨？”
方部长被推得踉跄两步。
看着老人坚决的背影只能苦笑着让开路。
半小时后。
那个原本一尘不染、充满高科技设备的国宴厨房里。
传出了一阵刺啦刺啦的油爆声。
浓郁的肉香夹杂着焦糖的甜味，顺着排风口飘了出来。
直接盖过了刚才那股清淡的高级感。
陈海也不在外面坐着装斯文了。
他早就溜进厨房，蹲在灶台边上剥大蒜。
老人系着个有些发黄的围裙。
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正在一口大铁锅里翻炒。
火苗窜起半人高，映得老人满面红光。
“看见没？这糖色得炒到起大泡，这时候肉下锅才红亮。”
老人一边翻炒，一边大声传授经验。
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就像个邻居家爱做饭的老大爷。
“火候得足！小火慢炖那是那是娘们儿干的事，咱得大火收汁！”
“滋啦——！”
一勺陈醋沿着锅边淋下去，香气瞬间爆炸。
飘飘站在门口，鼻子不停地抽动。
那双原本总是没有焦距的眼睛。
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红亮肉块。
口水都在嘴角汇聚成了一条河。
“好了！出锅！”
老人一勺子把肉盛进那个原本用来装佛跳墙的大海碗里。
满满尖尖的一大碗，每一块肉都颤巍巍的。
“来！开饭！”
没有任何讲究的摆盘，也没有什么餐前礼仪。
就在厨房那张不锈钢操作台上。
陈海、飘飘、老人三个人围着那盆肉。
方部长和警卫员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在那吞口水。
飘飘根本不用筷子。
她直接上手抓起一块还烫手的肉，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劲道弹牙。
那种最直接的快乐，瞬间冲上天灵盖。
“唔——！”
飘飘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她也不说话，就是埋头苦吃。
两腮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囤食的小仓鼠。
陈海给她盛了一碗大米饭，把剩下的肉汤往饭上一浇。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手里的筷子也没停。
飞快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真香。
这就是家的味道。
老人没怎么动筷子。
他就端着一小碗饭，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狼吞虎咽的两人。
眼神里全是慈爱。
他看着陈海帮飘飘擦掉嘴角的酱汁。
看着飘飘把自己咬了一半觉得太肥的肉随手塞进陈海碗里。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不用言语的默契和依赖。
这才是生活啊。
这才是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守了无数个日夜。
最想看到的画面。
“老爷子，您这手艺绝了。”
陈海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比那个什么米其林三星强多了。”
“以后我要是混不下去了。
就来给您当帮厨咱们开个馆子绝对火。”
老人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是。”
“想当年，那一号长官都馋我这口红烧肉。”
“只要你们想吃，随时回来。”
“国家的大门不好进，爷爷家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这一刻。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
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灶台前。
只有一个想要守护家人的男人。
一个终于吃饱了肚子的女孩。
和一个看着孩子回家吃饭的老人。
画面定格在飘飘那个满嘴是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
没有阴谋，没有战争，只有红烧肉那诱人的光泽。
暖得人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