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岳府那扇厚重朱漆大门时,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映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厢房窗纸透出几点暖光。
陆麟刚迈进前院,东厢房的门就开了,柳芸娘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见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陆爷,您回来了。”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如释重负,“淋了雨,快擦擦,热水一直温着呢。”
接过她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
布巾温热,带着皂角清爽的气味,瞥了一眼柳芸娘,就着廊下灯光,能看清她脸颊确实比来时红润了些,下巴也不再尖得戳人,个子……好象也高了点?粗布衣裙依旧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还没吃吧?我在灶上温着饭菜。”柳芸娘接过布巾,小声说。
“恩。”
饭菜摆在前厅的圆桌上、一碟炒青菜,一碟腊肉,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分量不大,但看着清爽。
陆麟坐下,端起碗扒了口饭,米粒饱满,火候刚好,腊肉咸香,青菜脆嫩,鱼汤鲜得掉眉毛。
抬头看了眼对面小口吃饭的柳芸娘。
这丫头,手艺见长。
两人沉默地吃着,柳芸娘吃得慢,大部分时间垂着眼,偶尔飞快地瞟一眼陆麟。
陆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三两口扒完饭,放下碗筷。
“抽空,去街上买几身好点的衣裳,首饰也挑几样,别总穿这些旧的。”
柳芸娘筷子一顿,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陆爷,我……我有的穿,不用破费。”
“让你买就买。”陆麟不耐地摆摆手,“现在又不是没钱,穿得体面点,免得出去给我丢人。”
“府里帐上不是有钱么?你自己支取。”
柳芸娘抿了抿嘴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道是羞还是急,捏着衣角,声音更低了:“芸娘……芸娘是下人,穿那么好,不合规矩……”
“哪来那么多规矩。”陆麟打断她,站起身,“这里,我说了算。”
柳芸娘不说话了,只轻轻“恩”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小口扒饭,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陆麟正要转身去书房观看典籍,院子里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老管家侯在厅外廊下,隔着门躬身道:“陆爷,府外有人求见。”
这么晚了?
是赵旭还是雷鸿?
“谁?”
“来人自称……”老管家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迟疑,“与已故的岳大人相识。”
陆麟心里“咯噔”一下。
岳步君相识?潮帮雷鸿已经与我搭上线了,难道是?
脑海里响起岳步君临死前的话,还有周文渊早前意味深长的叮嘱——“日后若有苍灵教之人寻你……”
他面上不动声色,平淡的对老管家吩咐:“领他去书房。”
“是。”
老管家脚步声远去。
陆麟站在原地,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体内气血悄然加速流转,整理了一下身上常服,迈步,朝着书房走去。
刚在书房将油灯点上,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昏暗,老管家就把人带到。
门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身形有些佝偻的老管家,他侧身让开,低声道:“陆爷,人带到了。”
来人四十来岁模样,身形枯瘦,穿着半旧不新的靛青布衫,象个寻常的帐房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
陆麟心头骤然一紧,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气血流动的迹象。
那人就站在那里,就象一滴水融入江河,一片叶归于森林,无比自然,又无比……扎眼。
对,扎眼。
这种“自然”本身,在他的感知里却异样地凸显出来。
六品洗髓境的敏锐直觉疯狂示警,这是一种面对深不见底的寒潭本能悚然——你看不清底下有多深,只知道一旦跌入,绝无幸理。
比玄蟾将军那等五品炼脏境妖物威胁更甚!
不是对手。
绝对打不过。
“贵客请进。”陆麟压下心头悸动,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客气,抬手示意。
这人迈步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管家跟进来,手脚麻利地沏了两杯茶,搁在各自面前桌上,接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他两人,油灯噼啪轻响,光线在两人脸上跳动。
“请坐。”陆麟先开口,自己也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知前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枯瘦男子缓缓在对面椅上坐下,没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却没喝,只垂眼瞧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半晌,才抬起眼皮,看向陆麟:“老夫高谦。”
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原来是高前辈,晚辈陆麟,见过高前辈。”
高谦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父亲是谁?”
“家父陆向南,原是临清县捕头。”
陆麟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压制的低沉,“可惜……两月前不幸死于本地潮帮与青帮火拼之中。”
高谦闻言,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恩”了一声。
陆麟暗松一口气——看来这高谦并不清楚是岳步君杀的便宜父亲,那自然也就不知道便宜父亲叛教之事。
有戏!
“你既自称是岳步君的师侄,”高谦微微抬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可知这师承出自何处?信奉的是何道义?”
来了。
“晚辈自然知晓,”陆麟挺直脊背,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虔诚”与“坚定”,声音略微抬高,习惯性的顺口喊出——
“我等信奉的是、苍天——”
“已死”两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陆麟心脏骤停!
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他妈是前世三国黄巾军的口号!
现在这是苍灵教!
背后沁出一层冷汗,硬生生把那“已死”两字咽了回去,急忙改口,声音甚至因为急转显得有些突兀:
“——苍天当立!”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火苗晃动。
高谦半垂的眼皮缓缓抬起,落在陆麟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陆麟觉得皮肤像被冷风吹过,微微发麻。
时间像被拉长。
陆麟脸上维持着那副“虔诚”表情,心里后怕的暗骂自己——这破嘴!差点把自个儿送走!
半晌,高谦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记得便好。”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淡淡开口:
“岳步君死了,圣教在临清县这块!”
“就由你,接他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