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周天音明显松了口气。
“大人,”陆麟压低声音,“来这儿的人都图个乐子,您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反倒惹眼。”
周天音抿唇,沉默片刻:“……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又皱起——这茶实在喝不惯。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喝彩声和掌声,陆麟探头望去,只见大厅中央小台上,一个抱着古琴的素衣女子缓缓坐下。
她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身段窈窕,气质清冷,与这楼里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这就是新来的花魁?”周天音也看向楼下,眼神冷冽,虽是询问,但语气带着笃定!
陆麟仔细打量——那女子低头调弦,指尖纤细白淅,动作从容。
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玉簪。
虽蒙着面,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澄澈平静,不象风尘中人。
“应该就是她。”
这时,一身绛紫裙衫的老鸨子玉妈妈扭着腰肢上了台,满脸堆笑,朝四下福了福:“各位爷,安坐,安坐!容老身说两句——”
厅内嘈杂略低了些。
“台上这位呀,是妙真儿大家的贴身侍女,名唤清弦,妙真儿大家稍后就到,还请诸位爷稍安勿躁,品品茶,听听曲儿!”
陆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周天音几乎同时转过头,两人视线撞上。
从她眼中读出一丝愕然,随即化为被愚弄般的薄恼。
得,俩菜鸟逛青楼,见个人就觉得是花魁。
肤浅了!
两人默契地别开脸,各自看向窗外或茶杯,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尴尬。
“咳,”陆麟端起那茶水又抿了一口,没话找话,“这龙井……挺烫。”
周天音没接茬,只从鼻腔里轻轻“恩”了一声,算是把这篇翻过。
楼下,那名叫清弦的侍女琴音又起,淙淙冷冷,倒有几分功底,两人装模作样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瞥一眼楼下的动静。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暗沉下来,楼内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混着脂粉香气,将那股子慵懒又热烈的气氛烘得更浓。
猜拳声、笑闹声、女子娇嗔,一阵高过一阵。
陆麟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盘算:正主该来了吧?
念头刚起,玉妈妈那带了点尖锐的嗓音再次拔高,压过了满堂喧哗:“诸位爷——静一静!妙真儿大家到了!”
整个留香楼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台上。
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那手指白得近乎剔透,指尖却萦绕着一点肉眼难辨的朦胧寒意。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白裙裾如流云拂阶,身姿比方才那侍女更显纤秾合度,面上依旧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眉眼。
那眼睛……眸色清澈,却平静无波,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扫过满堂灼热目光,无喜无悲。
她走到台中央,敛衽一礼,动作优雅至极,却也空灵至极,象一幅会动的仕女古画,美则美矣,却无半分活人热气。
玉妈妈赶忙凑上前,笑成了一朵菊花:“妙真儿大家说了,今夜良辰,愿以诗词会友。
在场诸位,无论出身,若能作出入得大家眼的诗词,今夜……大家便与他红烛共话,切磋词章!”
“哄——!”
短暂的凝滞后,楼内再次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但这喧闹,不知为何,竟有些压不住那抹月白身影带来的寂静寒意。
许多人一边兴奋叫嚷,一边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台上那静立的身影,心头莫名有些发虚,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文人士子挽袖搔头,富商豪客急召随身师爷,一个个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陆麟收回目光,却见周天音已转过身,正看着他。
那双易容后显得温和许多的眸子,此刻清淅映着他的影子,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作诗。”她言简意赅,语气理所当然。
陆麟一滞,试着挣扎:“啊……这…”
“把她引来,好生探查看看!”周天音打断,目光转向楼下被众人围观的妙真儿,“寻常路子,难近其身。”
陆麟语塞,前身那点文墨底子加之自己穿越前的“积累”,糊弄一下也不是不行!
“快点。”周天音催促,指尖在桌上敲了敲。
陆麟无奈,心里飞速盘算。
得把造反的味儿融进去,不能太直白,得象那么回事儿,搜刮着肚里存货,结合这世界的背景,片刻后,心中有了雏形。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那……我先念,你先听听?”
周天音颔首。
陆麟略一沉吟,缓声吟道:
晦夜浊浪涌,云深锁蛟宫。
岂甘长埋没,终须破鸿蒙。
一朝风雷动,振鳞啸苍穹。
重开新气象,朗朗见青空。
诗句落定,雅间内静了片刻。
周天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看向陆麟的眼神里多了审视。
“晦夜”、“浊浪”喻世道,“破鸿蒙”、“见青空”求新天……尤其是“朗朗见青空”,与那“苍天当立”的教义,隐隐呼应。
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这诗若流传出去,落到朝廷耳中,足可定罪。
但她没说什么,只道:“再作一首。”
‘还作?’
陆麟见周天音没反对,心里稍定,又听她要自己作第二首,目光不由落在周天音身上——
虽穿着宽大男装,易了容貌,但那挺直的脊背,清冷的气质却掩不住,忍不住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嘴角微弯。
“这首嘛,”语调放缓,带上了点调侃的意味。
周天音抬眼。
陆麟慢悠悠念道:
天外有孤筠,寂寂倚寒玉。
音清和风起,影瘦涤尘俗。
非慕凡花艳,自守冰心躅。
任它世情改,劲节终难曲。
念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天音。
周天音沉默了。
“天外有孤筠……音清和风起……”
默念开头两句,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天、音!
这两个字如此自然地嵌在句首,若非刻意点明,旁人只当是写景咏物,可她听在耳中,却象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心尖。
易容下的耳根微微发热,抬眼看向陆麟,对方正一脸“我写的不错吧”的表情,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捉狭。
这家伙……是故意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那点异样,语气维持平淡:“尚可。”
陆麟心里暗笑,见好就收,扬声朝门外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