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龟公应声而入,点头哈腰:“爷有何吩咐?”
陆麟让他呈来笔墨纸张,将两首诗誊写好,吹干墨迹。
“将此二诗,呈给妙真儿大家品鉴。”
龟公双手接过,瞥见纸上字迹劲挺,不敢怠慢:“爷稍候,小的这就送去!”
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楼下,争献诗词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麟坐回椅中,端起已凉的茶水,目光投向台上那抹月白身影。
周天音也重新看向楼下台上,侧脸线条在摇晃的灯笼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音”二字,已如石投心湖,漾开细微涟漪,久久未平。
雅间里静了片刻,楼下喧哗声浪渐高,夹杂着失望的嘘声和不服气的嘟囔。
陆麟竖耳听着,玉妈妈那拔高的嗓门正压着场子:“诸位爷——静一静!头筹已定,便是二楼听雨阁的公子!”
嘘声更大了些。
“凭的什么诗?念出来听听!”有人嚷道。
“就是!咱们也得服气不是?”
对于这个结果,陆麟并不意外,大夏虽然也有不少文人,但毕竟是武道大兴的时代,其文道发展,远不比不上前世那璀灿的几千年
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第一首藏着造反的暗示,玉妈妈但凡不傻,绝不敢当众念出来。
果然,玉妈妈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只念了第二首:
“天外有孤筠,寂寂倚寒玉。音清和风起,影瘦涤尘俗……”
她声音刻意扬着,字句清淅。
楼下一时安静了些,随即响起零落的叫好声,夹杂着几声“酸”、“穷措大”的低语。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笃、笃。
敲门声轻而稳。
“公子,”是先前那龟公的声音,带着压低的躬敬,“妙真儿大家有请,请您移步三楼暖香阁一叙。”
暖香阁?
陆麟眉头微挑——这应该就是留香楼花魁的闺房。
他看向周天音。
周天音已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自在早已敛去,眉头蹙起,眼神里透出思索,略一点头,意思明确:去。
陆麟起身,拉开门。
龟公躬身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二位公子,这边请。”
走廊上灯光昏黄,两侧房门内隐约传出笑闹声,龟公在前引路,穿过回廊,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铺着暗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
越往上走,楼下喧哗越远,空气里脂粉香淡了些,隐约飘来一丝清冷的檀香气。
三楼走廊更静,只尽头一扇雕花木门透出暖黄光亮。
龟公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压低声音:“妙真儿大家已在里头候着了。”
陆麟点头,抬手叩门。
“请进。”门内传来清泠女声,正是妙真儿。
推开门,暖香阁内陈设雅致,与外头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临窗一张软榻,旁设琴案,墙上挂着几幅清淡山水,多宝阁上摆着瓷瓶、玉件,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一丝冷冽的梅花香。
妙真儿已卸了面纱,坐在窗边软榻上。
烛光映照下,她容貌确属顶尖,眉眼如画,肤色白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看过来时,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在陆麟脸上略停,又转向周天音,随即起身敛衽一礼。
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空灵得不象活人。
“二位公子,请坐。”声音清泠,没什么温度。
陆麟与周天音在榻前圆凳上坐下。
陆麟没开口,只抬眼看向周天音——这位爷才是正主。
周天音目光落在妙真儿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没了方才那点不自在,转而复上一层审视的锐利。
她没说话,屋内空气仿佛凝住。
妙真儿依旧垂眸静立,呼吸平稳,连衣袖的褶皱都未动分毫。
半晌,周天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易容后男子声线的微沉:“抬起头。”
妙真儿依言抬头,目光与她相接。
周天音盯着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周身气血以某种极隐晦的方式缓缓运转——显然在以秘术感知。
陆麟坐在一旁,摒息看着,周天音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如细针探向静水,试图激起波澜。
然而,妙真儿周身气息依旧平稳。
没有气血波动,没有内力流转,甚至连一丝武者的精悍感都无。
她就那么站着,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空空荡荡。
周天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那点审视逐渐淡去,转为一丝清淅的失望。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妙真儿,转而瞥向陆麟,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看着办。
随即,她转身就朝门外走。
“周兄?”陆麟下意识起身。
“出去透透气。”周天音头也不回,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门再次合上。
陆麟站在原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依旧静立原处的妙真儿。
得,一起逛窑子的上司撂挑子跑了,烂摊子丢给他。
摸了摸鼻子,重新坐回椅中,妙真儿圆桌另一侧坐下,姿态依旧端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窗外灯笼的光晕通过窗纸,在她月白衣裙上投下暖黄斑驳。
“姑娘妙音,在下佩服。”陆麟开口,语气客套。
“公子诗才,亦令妙真儿惊叹。”妙真儿轻声回应,话语得体,却听不出什么真情实感。
陆麟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思绪开始活络——这姑娘要么是天赋异禀的演员,要么……就真只是个青楼花魁。
没有武功波动?
苍灵教派来的人,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他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却堆起惯常那副客气笑容:“不知姑娘师承何处?这手琴艺,怕是得自幼苦练。”
“家传些许微末技艺,不足挂齿。”
滴水不漏。
陆麟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心里快速盘算,要不要直接挑明了说?
正想着,妙真儿却忽然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公子方才那第一首诗……颇有气象。”
陆麟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随兴而作,让姑娘见笑了。”
妙真儿微微摇头,蒙着面纱的脸看不清表情,只那双眼睛似深潭:“‘晦夜浊浪涌’……陆典史身为官府之人心中竟还有不平之事?”
竟然知道我身份?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