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咬紧牙关,拼命地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左腿上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撒了一把滚烫的辣椒面一般,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忍受。
每迈出一步,那种刺骨的痛楚就会顺着神经传遍全身,扯动着肌肉和骨骼,令她痛不欲生。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如同厚厚的帷幕般笼罩着整个世界,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寒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冰冷的雪沫子无情地钻入她的口中,刺激得她不断地咳嗽起来。
然而,这些困难并没有阻挡住林秀前进的步伐,她紧紧握住手中已经有些潮湿的砍柴刀,刀柄处因为汗水的浸润而显得有些滑腻,但她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刻的林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赶到坡下!那里躺着一个受伤严重但仍在顽强抵抗敌人进攻的男人,他就是顾慎之。
尽管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甚至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林秀依然凭借着一股坚定的信念,奋力向前奔跑着……
近了,她猫腰躲到块凸起的岩石后,胸口剧烈起伏,透过石缝往外瞅。十几个日本骑兵呈扇形散开,马靴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响,枪口喷吐的火舌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坡下的抗联战士被压制在几处乱石后,枪声稀稀拉拉的,明显快没子弹了。
顾慎之半跪在雪地里,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撇着,裤腿从膝盖往下全被血浸透,冻成硬邦邦的暗红色。
他每开一枪都要咬着牙吸口气,显然牵动了伤口,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驳壳枪“砰砰”点射,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骑兵的马前雪地上,逼得马受惊乱跳。
“必须救他。”林秀咬着牙,牙龈都咬出血丝。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滋滋作响,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敌方十二骑,我方六人,两重伤,弹药告罄。注意力,成功率19。”
她颤抖着手抓起一把冰冷刺骨的雪,用力揉搓自己的脸颊,那股寒意瞬间穿透肌肤,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起来。
然而,这种刺骨的寒冷正合心意,它可以有效地掩盖住由于失血过多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
接着,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变得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杂草一般。
然后,她猛地扑倒在地,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滚着,任由雪花和冰碴子溅满全身,使得那件破旧的棉袄也沾满了细碎的雪沫子。
做完这些后,她看上去宛如一个在狂风大雪中惊慌失措、无路可逃的可怜老太婆。
随后,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半包磺胺粉末。
要知道,这可是她一直藏匿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用来拯救性命的珍贵药物啊!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将这些宝贵的磺胺粉末全部倾倒在了从衣服上撕下的一块布条上,并迅速将其紧紧缠绕在砍柴刀的刀柄之上。
“救命啊!杀人啦!鬼子杀人啦!”她扯着嗓子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故意跑得跌跌撞撞,直奔侧面的灌木丛。
果然,有三个鬼子被惊动了,调转马头看过来。见是个披头散发、连鞋都跑丢一只的女人,手里只有把破刀,顿时放松了警惕。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鬼子甚至勒住马,用生硬的中文吹口哨:“花姑娘,别跑,皇军……”
话没说完,林秀已经扑进灌木丛。她手冻得僵硬,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衣襟包。
磺胺粉末遇火“呼”地燃起团黄绿火苗,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怪味——这是她在药铺当学徒时偶然发现的,磺胺烧起来的烟味能唬住没见过的人。
“扔过去!”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着的砍柴刀朝鬼子骑兵堆里扔过去。
刀锋带着火苗在空中划过弧线,“咚”地落在两匹战马中间。黄绿烟团猛地炸开,战马被这怪味和火光惊得狂躁起来,“嘶”地人立而起,骑兵们猝不及防,好几个人被掀下马背。
“毒气!是毒气!”有鬼子尖叫起来——他们被731部队的细菌战搞怕了,见着不明烟雾就先慌了神。队形瞬间乱成一锅粥,马嘶声、怒骂声、枪械碰撞声混在一起。
“撤!往林子里撤!”坡下的顾慎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嘶吼声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剩下的抗联战士立刻架起伤员,边打边退,朝着密林深处挪动。
鬼子军官气得哇哇叫,却被乱马绊住手脚,等好不容易稳住队伍,抗联的人已经快钻进林子了。
他望着黑黢黢的林口,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冒烟的黄绿火苗,最终咬着牙吼了句日语,带着骑兵队悻悻离去——谁也不敢赌林子里有没有埋伏,万一真有毒气,得不偿失。
枪声渐渐远了,林秀趴在灌木丛里,浑身冻得像块冰,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走。雪地上留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像条暗红色的线,指引着方向。
没走多远,就听见压抑的哼哼声。林子深处的空地上,几个抗联战士正围着伤员忙碌,顾慎之靠在棵老松树下,脸色白得像宣纸,正用刺刀笨拙地割自己的裤腿。
刺刀太钝,加上手抖得厉害,半天也没割开,反而牵扯得伤口疼,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冻成小冰粒。
“谁?”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战士警惕地回头,举枪瞄准。
林秀停下脚步,声音冻得发僵:“是我。”
顾慎之猛地抬头,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三分,手里的刺刀“当啷”掉在雪地上。
他死死盯着林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眼里却渐渐蓄满了红血丝。
“顾队长!”刀疤脸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拦住。
林秀走到他面前蹲下,才发现他的左小腿已经肿得像根发面馒头,裤腿和血肉冻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裤腿,就被顾慎之抓住了——他的手冰得像块铁,力气却大得吓人。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里危险,快回去!”
“回哪儿去?”林秀反问,掰开他的手,开始解自己棉袄的扣子,“刘家屯早就没了,你还想让我回鬼子窝里去?”她把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顾慎之腿上,“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旁边的年轻战士赶紧递过水壶:“林医生,水烧开了!”
“找两根结实的树枝来,要直的!”林秀接过水壶,倒出些热水烫了烫布条,“还有,谁带了针线?”
顾慎之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的眼神算不上严厉,却带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看着她蹲在雪地里,动作麻利地用热水擦拭伤口周围的雪渍,看着她接过树枝削去毛刺,看着她用烧过的针线把布条缝在树枝上做成简易夹板——那双手原本是拿手术刀的,纤细灵巧,此刻却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指节发红,微微颤抖。
“忍一下。”林秀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歉意。
顾慎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能点点头。当错位的骨头被猛地推回原位时,他还是没忍住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树干上,肩膀剧烈起伏。
林秀飞快地用夹板固定好他的腿,又撕了块干净的衣襟蘸着热水给他擦脸。
“还有两个重伤员。”刀疤脸在旁边低声说,“胸口中弹的那个,还有肚子……”
林秀起身走过去,摸了摸胸口受伤的战士的颈动脉,又探了探另一个的鼻息,沉默地摇了摇头。刀疤脸和其他战士低下头,没人说话,只有风雪穿过树林的呜咽声。
她把自己的棉袄从顾慎之腿上拿起来,重新穿上,又把他的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这里不能待,”她看向刀疤脸,“我知道个岩洞,能挡风,离这儿不远。”
“顾队长这样……”
“抬着走。”林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个简易担架,我们轮流抬。”
顾慎之这时缓过劲来,抓住她的手腕:“别折腾了,把我留下……”
“闭嘴。”林秀瞪他一眼,“你是队长,想让剩下的弟兄跟着你一起冻死在这儿?”她转身对其他人说,“赶紧找树枝编担架,动作快点,天黑透了更难走。”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顾慎之看着林秀的背影,她的左腿明显有些跛,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她自己也受了伤。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像堵着块滚烫的石头,说不出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担架很快编好了,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顾慎之抬上去。林秀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举着根点燃的松明,火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映着她单薄的背影。
“林医生,”年轻战士凑到刀疤脸身边,小声问,“她真是顾队长说的那个……在城里开药铺的医生?”
刀疤脸瞅了眼担架上的顾慎之,又看了看前面举着松明的身影,含糊地“嗯”了一声:“别多问,跟着走就是。”
顾慎之听见了,却没睁眼。他能想象出林秀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抿着嘴,眉头微蹙,就像当年在药铺里给他处理枪伤时那样,专注又认真。
那时他总笑她小题大做,一点小伤弄得跟开膛破肚似的,现在才知道,那双手救过他多少次。
风雪还在吼,可林秀举着的那点火光,却像颗钉子,牢牢钉在这片茫茫雪原上,让人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回头看了眼担架,见顾慎之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便又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岩洞就在前面了,她能看见洞口透出的微光——是山杏他们!她心里一松,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住旁边的树干站稳,她咬了咬牙,又迈开了步子。
不管有多难,总得活下去。为了那些倒下的人,也为了身边这些还喘着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