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链霉素的光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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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火堆添了新柴,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把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秀跪在顾慎之身边,正用煮沸后晾温的雪水洗手。指尖泡得发红发皱,还在微微打颤——不是冻的,是怀里那几支玻璃安瓿瓶闹的。

链霉素,磺胺,吗啡。

在矿洞医务室摸到这些时,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可真要往顾慎之身上用,心突然像被绳勒住,紧得喘不上气。

没皮试,谁知道他过不过敏?没天平,剂量全凭估?连注射器都是从锈铁箱翻的,密封再好,谁敢保证干净?

“林医生,能成不?”刀疤脸蹲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滚,手里的步枪被攥得咯吱响。

林秀深吸口气,把那点哆嗦压下去。她撬开一支链霉素安瓿瓶,淡黄色粉末簌簌落入陶碗,又舀了勺温水,用削尖的木片慢慢搅动。粉末化开了,水成了透亮的黄,举着碗对火光照,没杂质,没沉淀,可心里还是没底。

“独眼龙大哥,”她扭头问蹲在火堆那头的矿工头,“矿上那日本医生,给矿工打针时,一支药通常打多少?”

独眼龙挠了挠脸上的疤,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活像头蹲踞的野兽:“哪懂这个?反正看心情,有时半支,有时一支,死了就拖出去埋了,哪有人管这些。”

林秀咬了咬下唇。她记着课本里的话——链霉素这东西邪性,治病的量和要命的量离得近,少了白搭,多了伤肾伤耳朵,弄不好还会聋。

眼下这情况,只能赌。

她抬眼看向顾慎之。脸红得像烧红的烙铁,嘴唇裂得出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腿上的伤口黑黢黢的,脓水把绷带浸得透湿,一股腐臭味在窖里飘着,压过了柴火的烟味。

再不用药,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赌了。”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拿起玻璃注射器,用开水烫了三遍,针头在火上燎了燎。抽药时手还在抖,抽到三分之二处猛地停住——剩下的留着,万一明天还能用上呢?总得留条后路。

“按住他。”她对刀疤脸和顺子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两人赶紧按住顾慎之的肩和胳膊。林秀解开他的破棉袄,露出瘦得见骨的肩膀,三角肌那块没多少肉,骨头硌得人慌。针尖刚碰到皮肤,顾慎之突然“唔”了一声,眼睫颤得像风中的蝶,却没睁眼。

她的手顿了顿。这针打下去,要么活,要么……

“佳贝怡……”顾慎之突然呓语,声音糊得像熬稠的粥,“炸……炸了那仓库……快撤……别管我……”

林秀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咬咬牙,针尖扎进去,慢慢推药。顾慎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鬓发都浸湿了,却没再出声,像是在梦里还咬着牙硬扛。

推完药,她又把磺胺粉末化了水,撬开他的嘴一点点喂。药太苦,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她就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药渣,等他缓过来再喂,跟哄孩子似的,耐心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折腾完这些,她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飕飕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咋办?”山杏递过一碗热水,碗沿豁了个口。

“等。”林秀喝了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打了个激灵,“看他能不能扛过去,能不能熬过今晚。”

窖里静下来。火堆噼啪响,映着一张张蜡黄的脸。矿工们分着几块烤焦的树根,嚼得咯吱响;刘家屯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眼神空得像冰窟窿;刀疤脸和顺子背靠着背打盹,枪就放在手边。

林秀守着顾慎之,隔会儿就摸他的额头,数他的脉搏。烧没退,但好像……没往上涨?脉搏快是快,倒还算齐整,不像之前那样乱得没章法。

她不敢松气。说不定是药暂时压着了呢?矿洞里那些白骨,不就是这么被压下去的吗?

后半夜,她靠着岩壁打盹,梦见矿洞里那些白骨突然活了,一只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脚踝喊“药……给我药……”

“啊!”她猛地惊醒,心狂跳得像要蹦出来,撞得胸腔生疼。

摸向顾慎之的额头——不烫了,就温乎乎的,像刚退烧的孩子。她的手一抖,又摸了一遍,真的不烫了!

“有救了……”她捂住嘴,眼泪没忍住,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顾慎之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颤了颤。

天亮时,独眼龙带着人找柴火回来,手里还攥着几只冻硬的麻雀,羽毛上结着冰碴。看见顾慎之睁着眼,他咧开嘴就笑,露出两排黄牙:“嘿!醒了?林医生这药真神!比庙里的菩萨还灵!”

顾慎之的眼神还有点散,看了半天,才认出林秀。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佳贝怡……我又……欠你一条命。”

林秀没理他,端过温水就喂。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口气,喉结滚动得艰难,却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眼神里有了点活气。

“其他人呢?”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林秀捡要紧的说了说。从雪地追赶到矿洞找药,再到地窖汇合,牺牲的同志……顾慎之听着,没说话,眼圈却慢慢红了,像被火烤过的铁块。

“大刘和柱子……”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尾音发颤。

“埋了,在岩洞边上,用石头堆了记号。”林秀别过脸,不敢看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退了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药……哪来的?”

林秀把剩下的药瓶给他看。他捏着那支链霉素,指腹摩挲着瓶身的日文标签,半天没说话,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谢了。”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人心上,震得人发慌。

接下来几天,窖里热闹起来。独眼龙带着人出去下套,运气好逮着只野兔,分着烤了,油星子滴在火里滋啦响,香得能把魂勾走。山杏带着女人缝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韧劲。林秀就守着顾慎之换药、喂饭,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精神。

他好得挺快。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试着动脚踝时,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眼里却闪着光,像淬了火的钢。

第四天傍晚,独眼龙气喘吁吁跑回来,棉裤膝盖处磨破了,沾着泥和雪:“鬼子!矿场外围有鬼子的脚印!军靴印,新的!像是在踩点!”

顾慎之的脸一下沉了,刚才还带着点笑的嘴角抿成了直线。他看向林秀:“我的腿,明天能走不?”

林秀扶他试着站了站。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汗珠子砸在地上,却真的站住了,虽然晃得像风中的草。

“短距离能挪,长途不行,腿不能使劲。”她说得实在。

“那就挪短的。”顾慎之拍板,声音里的果断又回来了,“明天一早走,去老秃顶子,那儿有个猎人洞,隐蔽,易守难攻。”

当晚,所有人都在打包。粮食就那点烤树根和肉干,武器也分了,矿工们拿着土枪,虽然老旧,眼神里却有了点劲,不像之前那样发蔫。林秀把剩下的药包好,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揣着,跟揣着命似的。

夜深了,窖里只剩火堆噼啪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照亮洞顶的钟乳石。顾慎之靠着岩壁,看着跳动的火苗,侧脸在光里明明灭灭。林秀坐在旁边,缝补顺子那件袖口破了的棉袄,线是拆了旧袜子捻的,有点粗。

“佳贝怡。”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秀抬头,针扎在手指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等到了黑瞎子沟……”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要是……我是说要是,我这腿真废了,不能打仗了……你……愿意让我跟着你不?”

林秀手里的针停了。火光照着他的脸,苍白,却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被风吹灭的火星,藏在厚厚的灰烬底下。

“跟着我干啥?”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帮你啊。”顾慎之笑了笑,有点苦,“找药,救人,你想做啥我都帮你。虽说瘸了,可手还能动,枪也还能打,脑子也没坏……总不至于成废人。”

林秀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很密,很匀,把破口缝得严严实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平平静静的,却字字都清楚,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

“不是跟着我,顾慎之。是咱们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你的腿不会废。就算真废了,你也是顾慎之——炸过731,杀过鬼子,从矿洞里爬出来的顾慎之。你想干啥就去干,我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顾慎之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火光染成暖黄色的侧脸,看着她眼里的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窖里明明冷得很,他心里却像有团火炸开了,烫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有针扎的茧子,还有冻疮的疤,粗糙得像块老树皮。他握得很紧,像握住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暖,一点能让人活下去的指望。

林秀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累坏了的鸟儿,终于找到个能歇脚的地方,安心得让人想闭眼。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划了道亮线,又灭了。

可窖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明天的路肯定更难走,说不定还会遇到鬼子,说不定还会挨饿受冻。但现在,药在怀里,火在烧着,身边有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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