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秀岩县令顾冲,进殿面圣……”
顾冲抖了抖官服,昂首挺胸抬步迈入万寿殿中。殿内文武百官转头过来,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臣顾冲,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宁帝嘴角善笑:“平身。”
“臣谢皇上。”
顾冲站起身来,微抬下颚,与康宁帝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康宁帝缓声道:“顾冲,此番齐蛮犯我国界,江南各州尽失,却唯你固守秀岩,退兵蛮夷,收复兴州,当真功不可没。”
顾冲微微欠身,“皇上,臣不过是尽了为臣之本。这守城之功,当属诸位将军与秀岩百姓。”
康宁帝摆了摆手:“你不必过谦,我已知晓其中细节,若是无你统帅,我军又怎会有如此大胜,朕定要重重赏你。”
说罢,康宁帝眼神扫过一旁的小春子,小春子心领神会,上前高声道:“赏顾冲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绸缎百匹,御赐玉印一枚,官升两级,加封定南伯。”
顾冲忙跪地谢恩:“臣谢皇上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康宁帝微微颔首,沉声道:“定幽之战,我朝将士舍生忘死,浴血奋战,保我国土,扬我国威,朕深感欣慰。今有功之臣,朕必当厚赏,还望诸位爱卿同心协力,护佑天下苍生安宁!”
百官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康宁帝抬了抬手臂,小春子便上前一步,喝道:“散朝……”
“臣等恭送皇上!”
待康宁帝离去后,百官立时将顾冲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与之攀谈。
“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
“顾大人年少有为,陛下赏识有加,如此年少便加封伯爵,这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啊。”
陈天浩分开众人,肥胖的脸上堆满了笑:“顾大人,许久未见,你可是要想死我了。今日午时醉仙楼小酌几杯,你看如何?”
顾冲赔笑道:“陈大人,我刚回京师,凡事都需筹备,恐难应邀。不如这样,改日由我来做东,请诸位大人小聚一番,如何?”
张庭远顺和说道:“正是,顾大人此番回来,又不是明日便走,陈大人又何须这般心急。”
陈天浩啧嘴道:“我若不说,只怕你便要抢了先去。”
张庭远讪笑几声,竟被陈天浩说中了心事。
丁世成上前道:“顾大人,你可是答应与我畅饮一番,切莫忘记了。”
顾冲笑着点头:“自是没有忘记,容我两日时间,定会与诸位大人同聚。”
庄敬孝轻咳两声,为顾冲解围道:“大家都散了吧,陛下还有话问顾冲,你们可莫要耽搁了。”
小春子笑吟吟走上前来:“顾大人,陛下宣您去御书房觐见。”
顾冲抱拳向众人施礼:“各位,抱歉,下官先告辞了。”
百官回礼:“顾大人,我等可静候与你了……”
康宁帝等候在御书房内,顾冲迈着碎步进来,躬身道:“皇上。”
“嗯,来,坐下说话。”
书房内别无他人,顾冲也不与康宁帝客气,一掀衣摆,坐在了椅上。
康宁帝尧有兴致地问道:“小顾子,你与朕细说说,你是如何兵退蛮羌,又是如何智取兴州的。”
顾冲皱眉道:“皇上,您唤我来合着就是想听故事呀?”
康宁帝点点头,“朕很是好奇,你只有区区几千兵士,将不过两三人,是如何守住城池的呢?”
“好吧,既然皇上对此颇感兴趣,那微臣便为皇上讲上一段……”
顾冲声情并茂,形象地展现了肢体语言,夸张地添加了修辞手法,将自己如何固内守外,点将分兵,取长补短,避实击虚的战略方针一一讲述出来。
康宁帝仿如听书一般,目不转睛,每每听到危险之时,他便不由自主地眉头紧蹙,沉眸深凝,就连双手都跟着紧绷起来,攥成了拳头。
“皇上,如今冷兵器时代已然过去,温兵器将是日后战场上的夺命杀器……”
康宁帝疑惑问道:“何为温兵器?”
“呃……”
顾冲挠挠头,讪笑道:“本应称作热兵器,只是臣对此一知半解,能耐有限,一时之间难以制作出热兵器来,故而也只能称作为温兵器。”
“你细细说来。”
“刀枪剑戟便是冷兵器,意指近身博弈之用。而飞雷炮,霰弹枪则为温兵器,意指无需近身,可远程杀敌,且威力巨大。”
康宁帝恍然道:“就是以火药为本,所制造出来的武器。”
顾冲眼睛一亮,点头道:“皇上聪明,正是如此。”
康宁帝沉默下来,眼前浮现出飞雷炮轰鸣的场面,当真可以毁天灭地。
顾冲愤慨道:“此番齐蛮犯境,欺人太甚,我军虽将其击退,却仍难解心头之恨。皇上,依臣之见,当派雷霆之兵,直捣齐蛮老巢,震慑宵小,以绝后患。”
康宁帝沉思片刻,缓缓道:“你所言有理,朕心亦是如此。只是如今战事方停,国之乏力,百业待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顾冲颔首道:“皇上明鉴,我们可借此之机,大力研发温兵器,届时定会派上用场,斩敌于千里之外。”
康宁帝看着顾冲坚定的眼神,点头道:“好,朕便准了你。此事你可与工部商议,所需资源朕会尽量调配。”
顾冲大喜,起身拜谢:“谢皇上信任,臣定不负圣望。”
康宁帝笑了笑:“顾冲,此番朕兑现承诺,将你官位提升五品,你可满意呀?”
顾冲撇撇嘴:“这五品县令可是皇上早已应允的,如今算在此次封赏上,属实有些牵强。”
康宁帝哈哈大笑出来,用手指点着顾冲:“好你个小顾子,此意就是说朕有移花接木之嫌。”
“嗯,差不多吧。”
“小顾子,此事你倒是冤枉了朕。朕本欲提升你为四品官,然丞相却执意劝阻。你若心生怨怼,大可去与你那岳父大人理论。”
顾冲吐吐舌尖,讪笑道:“皇上言重了,其实……五品官位对臣来说,已是极限,臣尚有自知之明。”
康宁帝嗤笑道:“此话任谁说出,朕都深信不疑。唯你,不可信。”
顾冲嘿嘿一笑,康宁帝跟着也笑出了声。
“顾冲,此次朕赐你伯爵之位,你需尽心尽力为朕办事,若日后你再立战功,封公赏侯也并非难事。”
顾冲眉头一挑,躬身道:“臣正有一事,想请命皇上。”
“哦?何事?你但说无妨。”
“皇上,臣听闻,撷兰殿的小边子竟是齐国细作,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康宁帝叹了一声,顾冲沉声道:“小边子乃臣所荐,方得入撷兰殿侍奉于皇上身侧。若其为齐国细作,臣罪责难逃,然此罪,臣实难认下。”
“你是指此事有疑?”
顾冲默不作声,其意已明。
康宁帝眉头紧蹙,缓声道:“朕何尝不是存有心疑,可此事涉及责刑司,乃是周行亲办,你可要谨慎行事。”
顾冲躬身道:“臣自有分寸。”
康宁帝缓缓点头,责刑司权大滔天,宫中除了自己,无人敢干预责刑司之事。而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当以维稳为重,总不会为了一个小太监,去与周行周旋。
或许,能办此事的,也只有顾冲一人。
康宁帝深望着顾冲,言语中透着无奈与不甘:“你若留在朕身边,朕何来这些烦恼。”
顾冲牵强地笑了笑:“臣身虽不在此,但臣之心,无时无刻不随在皇上左右。”
“罢了,你只好在这张嘴上。”
康宁帝叹了一声:“你若在,若艳也不会一病不起。”
顾冲神情一愣,失口问道:“九公主病了?”
“自单青峰殉国后,若艳便郁闷寡欢,整日以泪洗面,朕遣御医问诊,却始终不得治。如今,她已消瘦了许多……”
顾冲瞪大了眼睛,心中猛地一揪,“驸马……殉国了?”
康宁帝悲痛地点头道:“他护送吴桐去往秀岩寻你,被齐军毒箭射中,当夜便殁了。”
顾冲沉寂下来,想着九公主憔悴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丝丝阵痛。
“九公主……现在何处?”
“前几日朕将她接来宫中,可她执意要回驸马府去,朕拗她不过,便准她回了去。”
顾冲沉思片刻,叹了口气:“九公主如此深情,驸马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只是她这般消沉,于身子无益。皇上,容臣去看看九公主。”
康宁帝看着顾冲,点了点头:“你去劝劝她也好,若艳与你相熟,或许你的话她能听得进去。”
顾冲领命,匆匆出了御书房。
驸马府中一片萧索,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寂寥。
当日公主大婚之时,这里是何等喧嚣。而如今整个庭院中,似乎只有那棵老树,还在努力地发芽,预示着生命的存在,诉说往日的繁华与如今萧瑟。
顾冲径直走进院内,小权子推门自屋内出来,瞧见顾冲之时,惊愣当场。
“顾……顾大人……”
顾冲暖心微笑:“小权子,你可还好?”
小权子惊喜万分,急忙跑到顾冲身前,眼睛一红,委屈道:“顾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没出息,公主呢?”
“主子在房内,这会儿,刚刚喝了汤药……”
顾冲望向屋内,缓步走了进去。
九公主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地坐在床榻前。
顾冲轻轻近前,来到九公主身侧,低声唤道:“公主。”
九公主缓缓转过头,见是顾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沙哑:“小顾子,你来了。”
顾冲心疼说道:“公主,驸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他若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如此消沉。你要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九公主沉默良久,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小顾子,是不是我命就该如此?”
“公主为何这样说?”
“我很是怀念往日在撷兰殿之时,那时有你,有依婉陪在我身边,整日无忧无虑,从不知愁。而如今,你们皆离我而去,只留我独自一人在这驸马府中,孤苦伶仃。驸马他又走得这般突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九公主泪水夺眶而出。
顾冲从袖中掏出帕子,递到九公主面前,轻声安慰道:“公主莫要伤心,驸马虽去,可他的英勇事迹会被世人铭记,公主身上也肩负着他的那份期望。您得为自己而活,为这大好河山而活。”
九公主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缓缓摇头道:“小顾子,你莫要劝我了,我早已为自己想好了去处。”
顾冲缓了口气:“公主要去哪里?”
“我要出家为尼。”
“啊……?!”
顾冲跟着倒吸一口冷气,汗毛都要炸起,急声道:“公主,您怎能有此想法?真是荒谬。”
九公主幽怨地望着顾冲,慢声道:“如此不好吗?我与其独守在此,还不如皈依佛门,与青灯古佛相伴,了却余生。”
顾冲急得额头冒汗,“公主,您正值华韶之际,理应享尽荣华,怎能去念佛吃斋。再者说来,这世间又哪有您这么俊俏的女尼呢?”
九公主抿了抿唇角,却被顾冲逗的有了笑意。
“先不说皇上是否允许,只我与依婉便是一百个不允,劝公主早些打消这个念头。”
“依婉……她还好吗?”
九公主眼底泛起一抹柔情,喃喃问道。
顾冲颔首道:“依婉身怀六甲已五月有余,若非她身有不便,我当携她前来向公主请安。”
九公主缓缓点头:“甚好,她落得个好归宿。”
顾冲眼眸忽闪,他从九公主的眼中看出她对依婉的思念。或许,依婉才是治疗九公主的绝佳药方。
“公主,如今天气渐暖,江南即将迎来好时节,不如请公主随我回去,一来可以散心,二来也可与依婉相聚,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九公主叹声道:“小顾子,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是……”
“公主此去只需小住月余,待归来后,您若还欲出嫁为尼,我便亲自护您前去。”
九公主抬眼望向顾冲,动了动嘴角,却是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公主需耐心等待,待我查清小边子死因真相方可。”
九公主猛然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当真要为小边子洗去冤屈?”
顾冲坚毅地点头:“在我心里,小边子他不是奴才,而是我的兄弟。您也不是公主,而是我的姐妹。”
九公主泪水涌出眼眶:“你果然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