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
他脚下的冰层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沃土。
无数粗壮的藤蔓在几秒钟内爬过岩壁，开出碗口大的紫红色花朵。
空气里那种陈旧的腐朽味散了个干净。
解雨臣盯着正在疯狂生长的林木，把手里的指南针收进了口袋。
“这里的磁场已经完全重构了。”
解雨臣走到林渊身边。
“刚才天上的那个影子，就是你说的瘤子？”
林渊点头。
“那是规则的冗余，也是还没清理掉的垃圾。”
“它正在等我去把它嚼碎。”
林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平静让周围的人感觉到一种隔阂。
好像林渊站在这里，却又在极远的地方。
胖子把背上的大包重重地扔在地上。
“林爷，先别管天上那个大风筝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那棵金属巨树的根部，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远处还没消散的雾气，又看了看自己这双破得漏风的皮靴。
“这一路折腾下来，胖爷我这老腰都快散架了。”
吴邪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别在这儿装死，刚才捡宝贝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胖子嘿嘿乐了。
“那是两码事。”
“捡宝贝是本能，累是生理反应。”
胖子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的树荫下闪烁。
他抬头看着林渊。
“林爷，您说这天底下的怪事儿，是不是快让您清干净了？”
林渊看着他。
“还早。”
“地底下的脓包比你想象的要多。”
胖子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里多了一些往常没有的沉静。
“您刚才那手点石成金的本事，真是让胖爷开了眼。”
“在那一刻，我觉得您就是地藏王菩萨下凡。”
“不，您比菩萨还狠，直接把这昆仑墟给格式化了。”
林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种属于凡人的话语，现在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频率。
一种能让他感觉到“人性”存在的频率。
胖子看着指间的烟头，突然叹了口气。
“以前呐，我总觉得这长生是个宝贝。”
“那些大人物，为了活久一点，把命都填进去了。”
“可刚才我看那万奴王，被您跟吃面条似的给吞了。”
“我突然觉得，长生这玩意儿，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吴邪停下了收拾装备的动作。
他看着胖子，眉头皱了起来。
“胖子，你想说什么？”
胖子笑了笑，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
“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得有个头。”
“像林爷这样，成了神，管着天下的毛病，那是神的命。”
“可我王胖子，就想当个俗人。”
他转向林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请求。
“林爷，商量个事。”
“说。”
林渊的回答依旧简短。
胖子正了正脸色，把烟头掐灭。
“等这世上的破烂儿都清完了，等吴邪这小子能安稳睡觉了。”
“您能不能答应我，给我个最普通的死法？”
林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吴邪的手也僵住了。
解雨臣侧过头，不再看这边。
潘子在一旁压低了呼吸声。
“什么意思？”
林渊问。
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那种，在潘家园的老躺椅上，晒着太阳，听着收音机里的京戏。”
“手里拿着把缺了口的紫砂壶，迷迷瞪瞪地就把这口气给闭了。”
“别给我弄什么回生药，也别把我变成什么长生不老的怪物。”
“我王胖子这辈子够本了，不想去天上当神仙，也不想在地底下当什么主脑。”
“我就想跟那些老哥们儿一样，排着队去投胎。”
他看着林渊，声音很低。
“林爷，您是管这个世界的。”
“您能不能准了我的退休申请？”
吴邪鼻子动了动，骂了一句。
“胖子，你在这儿交待后事呢？”
“两个亿的装修款你还没分我一半，你想得美。”
胖子没理吴邪，只是盯着林渊看。
他在等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神”的承诺。
张起灵一直站在树干阴影里，此时却走了出来。
他看着胖子。
“好。”
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胖子瞪了张起灵一眼。
“小哥你凑什么热闹，这事儿得林爷点头。”
“林爷，您是这世界的清道夫，也是这世界的房东。”
“我这租客想退租了，您给个准信？”
林渊看着胖子。
他能看到胖子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它们在衰老，在颤抖，却充满了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那是即便面对神灵，也不愿低头的尊严。
这就是人性。
一种卑微到极点，却又灿烂到极点的东西。
这种东西，是林渊这具神性身体里最缺乏的拼图。
林渊走了两步，站在胖子面前。
他的手按在胖子的肩膀上。
胖子感觉到一股暖流进入身体，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甚至连腰上的陈年旧伤都不再疼了。
“你想好了？”
林渊问。
胖子点头。
“想好了，死在人间烟火里，比死在金山银山上强。”
林渊笑了。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这种不带任何冷漠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淡，却让吴邪觉得此时的林渊才最像一个活人。
“这很容易。”
林渊收回手。
“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又很难。”
他转过身，看向张起灵和吴邪。
“既然你想当人，那我就成全你。”
“到时候，我亲自送你走，没人敢拦你的路。”
胖子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得嘞！”
“有您这句话，胖爷我这辈子算是稳了！”
他回过头，对着吴邪显摆。
“看见没？林爷保送我投胎！”
吴邪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有些发热。
他知道，胖子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林渊找回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
解雨臣走过来，打断了这种奇怪的气氛。
“既然愿望许完了，咱们该动身了。”
“刚才那个影子在变大。”
林渊抬头。
天空中的那个虚幻建筑正在从半透明变得凝实。
无数扭曲的符文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那是云顶天宫的本体。”
林渊迈步。
“不。”
“那是被汪家和万奴王养出来的最后一道伤口。”
“走吧，吃完这一顿，咱们回京城涮羊肉。”
吴邪紧紧跟在林渊身后。
“林渊，如果我们把天上的也拆了，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渊没有回头。
“会变成胖子想要的样子。”
“一个没有怪物，只有凡人的世界。”
他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草木主动为他避开道路。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森林时，林渊突然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
一道暗红色的血线，正从地底渗出来。
那血线不是刚才的能量体，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刺鼻的腥臭味。
林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回去吃饭。”
吴邪抽出大白狗腿刀，脸色变了。
“这味道……是陈皮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