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并没能维持太久。
林渊甚至没有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刚刚融合了昆仑地脉的浩瀚气息稍微外放了一点。
地上的血线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蚯蚓,疯狂扭曲了几下。
接着就化作了一缕黑烟。
消散得干干净净。
“本来还以为能加个餐。”
林渊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结果是个过期的罐头,里面的肉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股子陈年怨气。”
吴邪手里的刀还没完全拔出来,就又插了回去。
“陈皮阿四早在云顶天宫就该死了。”
吴邪看着地上那块被烧焦的痕迹。
“这估计是万奴王当初在他身上留下的某种后手,现在万奴王被你吃了,这些边角料也就失去了活性。”
解雨臣松了一口气。
他把龙纹棍收回袖子里。
“看来不用加班了。”
“走吧,这里的空气让我不舒服。”
一行人再次迈开步子。
原本险峻的昆仑冰川,此刻在林渊的脚下变得像是一条坦途。
那些刚刚长出来的植物,在他路过时会自动向两边倒伏。
像是在给君王让路。
吴邪跟在林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林渊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挺拔,但也很孤独。
以前的林渊,虽然强得离谱,但至少还像个人。
会为了吃口好吃的跟胖子抢食,会为了几句玩笑话跟他们斗嘴。
但现在的林渊,越来越像是一尊神。
一尊没有感情、只知道吞噬和进化的神。
刚才胖子说要退休,林渊答应得很干脆。
那是因为在林渊眼里,胖子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
对他来说,那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这种视角的差异,让吴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是对生命的威胁。
而是对“人性”的流失。
如果有一天,林渊把这个世界上的“脓包”都吃完了。
他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本身也是一种累赘?
或者,他会不会因为太过无聊,而选择离开?
吴邪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林渊。”
吴邪突然开口。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头。
“怎么?”
“胖子刚才说要退休,回潘家园当个富家翁。”
吴邪盯着林渊的眼睛。
“但我不想退休。”
胖子在旁边哎哟了一声。
“天真,你是不是傻?”
“这时候不趁机跟林爷要点好处,你是打算给那帮九门的老顽固当一辈子保姆?”
“咱们现在有钱有闲,去夏威夷晒太阳不好吗?”
吴邪没理胖子。
他依然看着林渊。
“九门已经散了,汪家也没了。”
“按理说,我这个‘邪帝’也该下岗了。”
“但我发现,还有个更大的麻烦摆在我面前。”
林渊挑了挑眉毛。
“什么麻烦?”
“你。”
吴邪指了指林渊。
“你太强了。”
“强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规则能束缚你。”
“你现在心情好,帮地球治病。”
“万一哪天你心情不好,想把地球当饼干啃一口尝尝咸淡,谁能拦得住?”
胖子张大了嘴,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天。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林爷这牙口,啃地球估计跟啃苹果差不多。”
林渊看着吴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呢?”
“你想杀了我?”
“别开玩笑了。”
吴邪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手有点抖,但眼神很稳。
“杀你?我连你的皮都划不破。”
“我的意思是,我得看着你。”
“胖子想过安稳日子,那是他应得的。”
“但我吴邪,这辈子注定是劳碌命。”
他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林渊,你需要一个坐标。”
“你需要一个人时刻提醒你,你还是个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你需要有人告诉你,哪家馆子的面条最好吃,哪里的西湖醋鱼最地道。”
“你需要有人在你飞得太高的时候,拽你一把。”
吴邪走上前,站在离林渊只有半米的地方。
“我就是那个人。”
“我会重组九门,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而是为了给你在这个俗世里,留一个随时能回来的家。”
“我会帮你盯着这世上剩下的那些破事。”
“你负责清理那些我们处理不了的怪物,我负责处理那些你懒得搭理的人心。”
“咱们分工合作。”
“只要我吴邪还活着一天,你就不能彻底变成那种冷冰冰的法则聚合体。”
“这买卖,你做不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解雨臣在旁边笑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这算什么?”
“饲养员和猛兽的终身协议?”
林渊看着吴邪那张写满倔强的脸。
突然,他伸出手。
吴邪下意识地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
那只手并没有掐他的脖子。
而是把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拿走了。
林渊把烟掐灭,随手弹进旁边的土里。
“少抽点。”
“肺要是黑了,肉就不好吃了。”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
“合着你还惦记着吃我呢?”
林渊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那个笑容里,神性的淡漠退去了不少,多了一丝属于“人”的狡黠。
“我不吃朋友。”
“但如果你哪天变得跟陈皮阿四一样,我也不会客气。”
“这买卖,我接了。”
林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既然你要当我的刹车片,那就得耐磨一点。”
“别过两天就报废了。”
吴邪看着那个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下过最大的赌注。
赌的不是命。
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好在他赌赢了。
胖子凑过来,大力拍着吴邪的后背。
“行啊天真!”
“这觉悟,不愧是邪帝。”
“刚才那气场,胖爷我都差点给你跪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给林爷当刹车片,那咱们小哥算啥?”
胖子这句无心的话,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
吴邪和解雨臣同时转头。
看向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张起灵。
从昆仑墟出来到现在,这个闷油瓶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的黑金古刀已经归鞘。
那双淡然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雪山,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家古楼的宿命已经断了。
现在的张起灵,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
自由,有时候也意味着迷茫。
没有了必须守护的秘密,没有了必须履行的责任。
这把人间最锋利的刀,还能去哪里?
吴邪心里那种刚刚落地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张起灵身边。
“小哥。”
吴邪的声音有点发干。
“事情都结束了。”
“你……有什么打算?”
他很怕张起灵说出一句“再见”,然后转身走进茫茫雪山,再次失踪个十年八年。
那种日子,他不想再过第二次了。
林渊也停了下来。
并没有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显然,这位刚上任的地球免疫系统,也在等一个答案。
张起灵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前面正等着他的林渊和胖子。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那是回家的方向。
“走。”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吴邪愣住了。
他看着张起灵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把刀,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