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在门口多做停留。
他就像个急着赶赴宴席的饿鬼，一步跨过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
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身后。
没有意料中的黑暗。
也没有那种陈腐的墓葬气息。
眼前是一片极度开阔的空间。
如果说门外是压抑的深海，那门里就是另一片天地。
上下左右都没有边界。
这是一口井。
一口直通地心的深渊巨井。
而在井的中心，漂浮着无数个发光体。
它们像是散落在夜空里的孔明灯，又像是深海里成群结队的水母，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紫光，把这片巨大的虚空照得通透。
林渊的身影在这些光点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这就对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林渊的声音。
很清晰，甚至带着点愉悦的颤音。
“刚才外面那是大排档，这里才是真正的米其林三星后厨。”
深潜器里。
胖子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窗上，那一脸横肉都被挤变形了。
“我去……”
“这他娘的是归墟？”
“我还以为里面全是骷髅架子和烂泥，合着这帮张家祖宗是在这儿修仙呢？”
“这也太梦幻了点吧，跟阿凡达似的。”
吴邪没心情欣赏风景。
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的物理常数完全乱了。
重力系数是负的。
水压归零。
甚至连时间流速的读数都在疯狂跳动。
“不是修仙。”
吴邪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了。
“是法则崩坏。”
“这里的规则完全失效了，或者说，这里的规则是由这些发光的东西来制定的。”
“胖子，你看那些光点。”
吴邪指着屏幕上放大的图像。
“那些不是灯，是活物。”
镜头拉近。
那些漂浮的光团逐渐清晰。
那不是单纯的光。
那是半透明的胶质体，里面包裹着各种各样的核心。
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甚至像是……婴儿。
它们在虚空中游动，姿态舒展，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神圣感。
“这就是原始汤。”
张起灵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他在海面上，虽然看不见具体的景象，但他知道这里是什么。
“万物归墟，万物始生。”
“所有死去的法则，都会流进这里，被重新分解、重组，孕育出新的生命形式。”
“这里是地球的回收站，也是育婴室。”
林渊此时已经飘到了一个巨大的光团面前。
那个光团足有卡车大小。
里面包裹着一截巨大的脊椎骨，骨头上还在不停地生长出细嫩的肉芽，然后又迅速枯萎，周而复始。
“回收站这词用得挺准。”
林渊伸出手，在那层发光的薄膜上戳了戳。
啵。
像是戳破了一个气泡。
光团破裂。
里面的脊椎骨直接掉了出来。
还没等它落地，林渊已经张开了嘴。
那根几米长的骨头，在接触到他嘴唇的一刹那，迅速缩小、液化，变成了一股乳白色的流体，被他一口吞下。
“嗯……”
林渊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品尝陈年佳酿的表情。
“口感绵密，回甘有点像骨髓，但是更醇厚。”
“这就是纯粹的生命源质。”
“虽然有点杂质，那是几千年前留下的怨气，不过不影响口感，反而有点像跳跳糖，挺刺激。”
胖子在频道里干呕了一声。
“林爷，咱能别形容得这么详细吗？”
“您老人家这一口下去，我是真不知道该把你当神仙供着，还是当妖怪防着。”
“这怎么看都像是吃人啊。”
林渊没理他。
他现在心情好得很。
这里的每一个光团，都是一道精心烹饪的菜肴。
不用剥壳，不用去皮，拿起来就能吃。
简直就是天堂。
他继续往下落。
越往下，那些光团就越密集，体积也越大。
有些光团里甚至包裹着完整的古建筑残骸，还有穿着铠甲的古代士兵尸体，不过都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异变。
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水晶状，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液态的光。
“都在这儿呢。”
林渊随手抓过一个飘过来的“水晶士兵”，把对方那颗晶莹剔透的脑袋摘了下来，当成苹果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得像是嚼冰块。
“张家把这地方藏得挺深。”
“怪不得你们这群人都能活那么久。”
“守着这么个大粮仓，就算是条狗也能活成精。”
林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他的身体在发光。
每吃下去一口，他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
那种原本还残留在他身上的人类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冷漠的神性所取代。
吴邪看着屏幕里的林渊，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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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进食。
这是同化。
林渊正在变成这里的规则本身。
如果他吃得太多，会不会连最后那点人性也一起消化掉了？
“天真，你看那个。”
胖子突然指着屏幕右下角。
“那是啥玩意儿？”
“怎么长得跟咱们在西王母国见过的那些野鸡脖子这么像？”
吴邪顺着胖子的手指看过去。
在深渊的一处岩壁凹陷里，漂浮着几个细长的光团。
里面的生物有着人的上半身，却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
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蛇身。
那是鳞片倒竖，长满了细小触手的畸形蛇尾。
这造型太眼熟了。
除了颜色不一样，结构几乎和西王母宫里的蛇母一模一样。
吴邪脑子里轰了一下。
既然这里是归墟，是法则混乱的源头。
那西王母追求的长生，其实就是这里的泄露版？
“不对。”
吴邪立刻调整焦距，把那个图像放到最大。
“这不是蛇母。”
“你看那张脸。”
虽然已经异变得面目全非，虽然皮肤变成了透明的胶质。
但那张脸的骨骼结构，吴邪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人类的脸。
而且是典型的中原人面孔。
“这是同化。”
吴邪感觉手脚冰凉。
“是因为这里的法则伤口，导致了生命形态的趋同演化。”
“西王母是在模仿这里。”
“而这里的人……”
吴邪咽了口唾沫。
“他们是被迫变成了这样。”
就在这时，林渊突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他悬停在半空，低头看向深渊的最底部。
那里有一团巨大无比的阴影，正随着那诡异的歌声一张一缩。
“看来凉菜吃完了。”
林渊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残渣。
“正主终于舍得出来了。”
“这味道……”
“比上面这些杂鱼要鲜美一万倍。”
林渊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全是贪婪。
“张起灵，你家那些老祖宗，好像把自己练成了一颗不得了的大补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