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新区别墅区,傍晚时分。
小刀的车停在别墅外。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推门下车。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小刀走进客厅,千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这些天她一直在照看孩子们。
“他在后院。”千柔轻声说。
小刀点点头,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二狗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庭院尽头的那片小竹林。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了。
“二狗。”小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二狗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雨林帮的事,结束了。”小刀开口道,申城,还有隔壁的运城,所有的地下世界,只有一个声音——我们的声音。”
二狗终于动了动。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刀。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的脸,如今瘦削得吓人。
“哦。”二狗只回了一个字,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竹林。
小刀的心沉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感慨、欣慰,甚至是不屑。但他没想到是这种,这种彻彻底底的漠然。
“二狗,”小刀往前倾了倾身子,“四海集团现在需要你。我们拿下了雨林帮的所有产业,加上之前的布局,现在的四海已经不是以前的帮派了。
我们有物流公司、建筑公司、餐饮连锁、娱乐产业……我们正在洗白,正在走向正规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下一步,我计划开拓京都的市场。那边机会更多,空间更大。只要我们——”
“小刀。”二狗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切断了小刀所有的话。
小刀停下来,看着二狗。
二狗没有看他,依旧看着竹林:“你觉得这些,有意义吗?”
小刀一愣:“什么?”
“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吞并这个帮派,拿下那个产业。”二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觉得这些,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小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在建立自己的事业!我们在打造一个商业帝国!我们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刀口舔血,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可以给兄弟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安稳的未来?”二狗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讽刺,“小刀,你看看我。我安稳吗?”
小刀语塞。
“我住着大别墅,开着豪车,手下有几百号人,控制着申城的地下世界。”
二狗慢慢转过头,看着小刀,眼神空洞,“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她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我甚至……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小刀,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钱?权?地盘?这些东西,能换回她吗?能让我晚上不做噩梦吗?能让我不用靠着安眠药才能睡着吗?”
“二狗……”小刀的声音软了下来,“嫂子的事,我知道你难过。可是生活还要继续,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二狗猛地站起来,藤椅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刺耳声,“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小刀,你告诉我,那我应该怎么活?”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爆发的血红色:“像你一样?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用阴谋诡计搞垮别人,然后沾沾自喜地扩张自己的地盘?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你成功了?”
“二狗!”小刀也站起来,脸色难看,“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是为了四海!是为了兄弟们!也是为了你!我想把四海集团做大做强,我想让你重新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干什么?”二狗打断他,声音嘶哑,“继续跟你一起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继续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小刀,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转过身,背对小刀,肩膀微微颤抖:“从清漪死的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黑白。
你现在告诉我,让我振作起来,让我跟你一起去京都开拓市场……小刀,你觉得我还有力气吗?我还有心吗?”
小刀站在原地,看着二狗的背影。那个曾经如山般巍峨、如虎般凶猛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一股莫名的怒火突然涌上心头。
这几个月,他一个人扛着四海集团,一个人对付雨林帮,一个人应付所有明枪暗箭。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胃疼得厉害,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二狗有一天能重新站起来吗?
不就是为了让四海这个名字,能在申城、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响当当吗?
可二狗呢?二狗在干什么?躲在别墅里,对着竹林发呆,抱着清漪的遗物掉眼泪。他活在过去里,活在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里。
“二狗。”小刀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女人的影子里。”
这话说出来,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千柔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门口,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小刀!你说什么呢!”
二狗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说什么?”二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落在小刀耳中,却重如千钧。
小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而且,他心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此刻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我说,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嫂子的影子里!”小刀提高音量,每个字都像刀子,“是,嫂子死了,我们都难过。
可是难过有用吗?难过能让她活过来吗?你整天躲在这里,对着她的东西发呆,你以为这样就是对得起她?你以为这样就是爱她?”
“小刀!别说了!”千柔冲过来,拉住小刀的胳膊。
但小刀甩开了她的手:“我偏要说!二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是当年那个让整个申城闻风丧胆的二狗吗?
你还是那个带着我们从底层一路杀出来的疯狗吗?
你现在就是个懦夫!
一个连面对现实都不敢的懦夫!”
二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小刀,眼神从空洞,渐渐变成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说完了吗?”二狗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小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说重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说完了。”他说。
“好。”二狗点点头,“那我也说几句。”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小刀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小刀,你说得对。
我就是个懦夫。
我不敢面对清漪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不敢面对没有她的世界。”二狗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小刀,你告诉我,如果你最爱的人死了,死在你的计划里,死在你的算计里——你敢面对吗?”
小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那天在江边,你拦着我,让我先去追段天河。”二狗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小刀的心里,“你说清漪是玄级高手,申城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你说得那么有理有据,让我信了。所以我去了,我去追段天河,我去杀龙爷。我做了我以为正确的事。”
他的眼睛红了:“可如果我当时没听你的呢?如果我坚持去学校呢?也许我能赶上。也许我能在爆炸前赶到,也许我能把她从车上拉下来,也许……也许她现在还活着。”
“二狗,我……”小刀想解释,但二狗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当时那么说,是为了大局。我也知道,清漪的死,不能全怪你。”
二狗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小刀,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天在江边,你拉住我的样子。我就会想,如果……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许久,二狗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四海集团与我无关。”他说,“你做你的董事长,你开拓你的京都市场,你打造你的商业帝国。都与我无关。”
小刀的心脏猛地一缩:“二狗,你……”
“还有,”二狗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们兄弟一场,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走进别墅。
“二狗!”小刀想追上去,但千柔拉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千柔也有些责怪道,“小刀,你今天……太过分了。”
小刀站在原地,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深处。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千柔轻声说:“小刀,你先回去吧。孩子们……我会照看的,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
他木讷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物。
上车,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
小刀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发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想起了数次二狗舍命就他于危难之中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