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内，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那条从京城延伸出来，象征着大秦工业血脉的红色铁路线，在黄河岸边，如同一条被斩断的筋脉，突兀地停在那里。
黄河，长江。
这两条横亘在中原大地上的天堑，自古以来既是文明的摇篮，也是统一的障碍。
如今，它们成了陈海宏伟蓝图中，两道迈不过去的坎。
“陛下，臣以为，可以在黄河两岸，广设船坞，用大船转运。虽慢了些，但总好过束手无策。”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提议。
“转运？”罗虎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反驳，“火车一趟拉多少货？得多少船才能运完？卸货，上船，过河，再卸船，再装车，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铁路图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快’字！这么一折腾，跟骡马队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把那官员噎得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铁柱满脸愁苦，他手下的工匠们为了这事，已经熬了无数个通宵，尝试了各种办法，木桥、石桥、铁梁桥，可面对黄河那宽阔的河道和湍急的水流，所有方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不是材料的问题，也不是缺钱缺人手的问题。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感。他们仿佛触摸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墙的另一边，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
看着一张张或焦躁、或无奈、或迷茫的脸，陈海的心里，却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他终于明白，问题的根结在哪里了。
“铁柱，”陈海忽然开口。
“臣在。”铁柱连忙应道。
“朕问你，百炼钢技术，是哪里来的？”
“是……是陛下从系统……是从格物院的典籍里找出来的。”铁柱下意识地改了口。
“那蒸汽机呢？”
“也是。”
“那京津铁路，是谁规划的？”
“是……是陛下您……”
陈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看到了。这些东西，是我给你们的。你们学会了怎么用，怎么造，甚至能做得比图纸更好。但是，你们没有人想过，这些东西，背后的道理是什么？”
“为什么铁加热到一定程度会变软？为什么水烧开了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为什么三角形的结构最稳定？”
一连串的“为什么”，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们是最好的执行者，却不是思考者和创造者。
“我们缺的不是钢，不是钱，也不是工匠。”陈海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军机处内，“我们缺的，是能驾驭这些知识，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新东西的人。”
“我们缺人才。”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宋献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长叹一声，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主管吏部，对此感触最深。如今我大秦疆域日广，政务日繁，各地都缺能吏。尤其是格物、算学、水利、营造等专业领域，更是千金难求一才。每年大学堂毕业的那些学生，还没出校门，就被各部院抢破了头，实在是杯水车薪。”
“是啊！”铁柱也猛地一拍大腿，“我要是懂那些什么力学、材料学的，说不定早就想出造桥的法子了！可我……我就是个木匠出身，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全靠陛下给的图纸照猫画虎啊！”
看着众人恍然大悟的样子，陈海知道，是时候了。
“所以，朕决定，两手准备。”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凡我大秦子民，无论出身，无论地位，只要在桥梁营造、水利工程方面有独到之术者，皆可由地方举荐，或自行前往京师。由工部与格物院共同考核，一旦通过，朕不吝赏赐！其中优异者，可直接授予格物院教授官身，享官员俸禄，参与国家工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工匠，能当官？这在几千年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道旨意，不亚于在天下所有能工巧匠的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第二，”陈海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这只是解燃眉之急。要想我大秦万世不衰，要想我们的子孙后代，能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高，走得更远，就必须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坚定。
“朕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教育体系！”
“朕命令，自明年起，三年之内，大秦所有县，必须建立至少一所官办初级学堂。所有州府，必须建立一所高级学堂，也就是高中！”
“凡蒙学毕业之优秀者，皆可参加入学考核。学费，由朝廷承担！贫寒子弟，若成绩优异，食宿朝廷全额资助！”
“至于南京、开封、广州、成都、沈阳这五处重镇，除了现有的京师大学堂和新安大学，朕要再建五所大学！分门别类，专攻不同领域！有的专攻格物算学，有的专攻律法经济，有的专攻农林医术，有的专攻文学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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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的这番话，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一个覆盖全国，从蒙学到初中、高中，再到顶尖大学的完整教育金字塔，赫然成型！
“陛下！”宋献策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此乃……此乃万世之功啊！有了这套体系，何愁我大秦无人可用？百年之后，我大秦必将人才济济，文治武功，远迈汉唐！”
罗虎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挠着头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咱们要自己建一个专门生聪明人的作坊？”
这个粗鄙的比喻，却意外地贴切。
陈海笑了：“可以这么说。朕要让读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朕要让每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无论贫富，都有机会成为国家的栋梁。朕要的，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
“可是……陛下，”铁柱提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建这么多学堂，先生从哪里来？”
“问得好。”陈海胸有成竹，“第一批先生，从现有的大学堂毕业生、格物院学者，还有那些科举出身，思想开明的官员里选。等我们新建立的六所大学，第一批学生毕了业，他们就可以去教高中。高中毕了业的，可以去教初中。如此一来，便能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源源不断！”
“教材，由格物院和翰林院共同编纂，全国统一！除了四书五经，格物、算学、地理、历史，都必须是必考之科！”
一番话说完，整个军机处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陈海。
他们还在为一座桥发愁，而他们的皇帝，已经在规划百年之后的人才大计。
没多久，各地举荐的桥梁人才便纷纷开始向京城汇聚，而一同前来的还有从西南而来的一匹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