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天守阁内，德川家光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佐渡，一份来自石见。
这两份薄薄的纸，分量却重得压垮了幕府的脊梁。
佐渡金山，丢了。
石见银山，也没了。
这不仅是丢了两块地，这是被人掏了心窝子，断了钱袋子。
幕府养旗本、修城池、维持这一大家子的体面，全靠这两座矿山撑着。
现在大秦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连锅端，这哪里是找人，分明是抄家。
“混账！”
家光猛地挥动手中的折扇，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扇骨崩断，木屑飞溅。
底下跪着的一排幕府重臣，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松平信纲！”家光点名，“这就是你说的静观其变？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佐渡守备队呢？切腹了吗？”
被称为“伊豆之智”的松平信纲，此刻脑门上也全是冷汗。
他稍微抬起一点头，声音干涩：“将军，佐渡守备队……没来得及切腹。大秦的炮火太猛，还没等他们拔刀，人就没了。据逃回来的足轻说，对方用的那种火器，能在几里地外把山头削平。”
“借口！都是借口！”家光胸口剧烈起伏，“传令！发布大动员令！让天下诸藩即刻出兵！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赶下海！”
命令是发出去了，可回音却稀碎。
两天后，江户城的评定所里，气氛比之前更尴尬。
“仙台藩回信了。”负责联络的官员捧着信，一脸便秘的表情，“伊达家说……近日领内暴雨成灾，道路冲毁，大军难行，恐怕要晚个十天半月。”
家光冷笑：“仙台暴雨？我怎么听说那边艳阳高照？”
“加贺藩前田家也回信了。”官员声音更小了，“说是藩主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世子年幼，不敢擅自调兵……”
“长州呢？毛利家怎么说？”
“毛利家说……为了防备大秦海军偷袭，他们必须死守本领，不敢轻离。”
“砰！”
家光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划破了一名近侍的脸，没人敢动。
这哪里是天灾人祸，分明是这帮外家大名在看笑话！
德川家得势太久，参勤交代把各藩折腾得够呛，大家心里都憋着火。
如今大秦这头猛虎扑上来，咬的是德川家的肉，这帮诸侯巴不得幕府被咬残了，好让他们有机会松松绑。
真正响应号召集结的，只有那几家世代依附德川的谱代大名，还有直属于幕府的旗本武士。
凑了三万人，这就是德川家光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一群养不熟的狼。”家光咬着牙，眼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不用他们！靠我们自己！三万精锐，加上江户湾的水军，足够给那帮唐人一点颜色看看！保科正之！”
“臣在。”一名面容坚毅的武将出列。
“你领军。别管什么不征之国了，只要是挂着龙旗的船，看见就打！我就不信，这大秦的人都有三头六臂不成！”
……
江户湾外海，相模滩。
郑芝龙的旗舰“镇远”号正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甲板上，郑芝龙正拿着一根鱼竿钓鱼。
旁边放着个小马扎，上面摆着壶酒，两碟花生米。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简直是来度假的。
“大人。”副官快步走过来，神色有些古怪，“那边的动静有点大。”
“怎么？鱼上钩了？”郑芝龙没回头，盯着海面上的浮漂。
“算是吧。幕府的水军出来了，看着……挺热闹。”
郑芝龙这才慢悠悠地收起鱼竿，站起身，接过望远镜扫了一眼。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涌出了一大片船只。
有安宅船，有关船，甚至还有不少临时征调的商船和小早舟。
船上插满了德川家的三叶葵纹旗帜，武士们站在船头，挥舞着太刀和长枪，嘴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大概是些“讨伐逆贼”、“武运长久”之类的口号。
“呵，场面话。”郑芝龙把望远镜丢给副官，一脸嫌弃，“这就是他们的主力？”
“据说是幕府的精锐，还有岸上那几万步兵，也在往房总半岛集结。”
郑芝龙掏了掏耳朵，问了一句：“他们开炮了吗？”
副官摇头：“还没，距离太远，他们的火绳枪和土炮够不着。”
“那就再等等。”郑芝龙重新坐回马扎上，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陛下说了，咱们是文明之师，要讲道理。得让他们先动手，咱们才好正当防卫。”
他对面的海面上，幕府水军统领向井忠胜正满头大汗。
他看着对面那几艘如同山岳般的黑色铁船，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连帆都没有，光冒黑烟就能跑这么快，这仗怎么打？
但将军的死命令压在头上，不上也是死。
“靠上去！准备接舷战！”向井忠胜拔出刀，给自己壮胆，“只要跳上船，凭我们武士的刀法，定能杀光这些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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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船仗着顺风，鼓足了帆，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冲向大象。
距离拉近到五百米。
镇远号依然安静得像块石头。
距离三百米。
倭船上的铁炮队开始点火绳了。
距离两百米。
“砰！”
不知是哪个紧张过度的倭兵手滑了，还是向井忠胜下令了，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一颗铅弹软绵绵地飞过来，在距离镇远号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这一声枪响，听在郑芝龙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
他猛地从马扎上跳起来，一脚踢翻了酒壶，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愤怒”表情。
“打中了！他们打中咱们了！”
郑芝龙指着那朵早就消失的水花，冲着全舰吼道，“弟兄们都看见了吧！这帮倭寇，竟敢袭击大秦天兵！这是对陛下的亵渎！是对大秦的宣战！”
副官在旁边嘴角抽搐：大人，那子弹连船漆都没蹭掉好吗？
但郑芝龙不管这些。他大手一挥，狞笑道：“传令！所有火炮，自由射击！给老子狠狠地打！把这些烂木头片子都送进海底喂鱼！”
“呜——”
汽笛长鸣，如同死神的号角。
下一秒，镇远号侧舷的装甲板翻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淹没了海浪声。橘红色的火焰喷吐而出，一枚枚高爆弹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砸进了密集的倭船队里。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木制的安宅船在开花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一炮下去，木屑横飞，整艘船直接解体。
爆炸产生的气浪将武士们像破布娃娃一样掀上天，还没落下就被撕成了碎片。
海面上瞬间燃起大火，惨叫声、哭喊声与炮声交织在一起。
向井忠胜的座舰连一发炮弹都没挨到——因为它被两发炮弹掀起的巨浪直接拍翻了。
岸上的幕府陆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精神，他们苦练多年的剑术，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工业火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大人……还要冲吗？”一名家臣颤抖着问保科正之。
保科正之脸色惨白，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都没发觉。他看着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喃喃自语：“这……这是神罚吗？”
“神个屁！”
扩音器里传来了郑芝龙粗犷的声音，经过大秦工匠改良的铁皮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到了岸上。
“德川家光听着！你们无故攻击大秦军队，阻挠我们寻找失踪士兵，现在又悍然开火！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所有舰队，目标江户！给老子轰开那扇破门！”
郑芝龙重新坐回马扎，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海面，心情大好。
“二狗子这人丢得真值。”他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不用找借口了，直接去江户城里喝茶吧。”
此时，江户城内的德川家光还不知道前线的惨状，但他看着天边隐约传来的雷声般的炮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