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深秋带着一股子肃杀气,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大秦皇宫的偏殿外,倭国特使松平信纲已经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丝绸直垂,此刻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不住地搓着手,眼神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殿门,又惊惶地看向远处偶尔走过的巡逻禁军。
这几日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
东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沾着血。
鹿儿岛没了,佐渡金山丢了,石见银山被占了,甚至连江户湾都被那帮蛮横的铁甲舰轰开了缺口。
“特使大人,再喝口热茶吧。”鸿胪寺的小吏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
松平信纲哪有心思喝茶。
他这次来,是带着德川将军的死命令,哪怕是跪断了腿,也要让大秦皇帝下令停火。
为此,他这几天没少往那些前明留用的老臣家里跑,送礼、哭诉、搬出儒家经典,总算是拉拢了一批人。
“陛下宣倭国特使觐见——”
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
松平信纲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整理衣冠,跌跌撞撞地往殿内走去。
大殿内并未举行大朝会,只有陈海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对着一份厚厚的奏折皱眉。
那是关于驿站改革的后续款项批复,到处都要钱,看得他脑仁疼。
宋献策和罗虎一左一右站在下首,而在另一侧,则站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领头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彧。
“外臣松平信纲,叩见大秦皇帝陛下!”松平信纲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约束东海舰队,停止杀戮啊!”
陈海放下红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慵懒:“松平特使,你这话朕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杀戮?郑芝龙不是发了电报回来吗?他们在找人。一个叫张二狗的士兵,在大秦很重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松平信纲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张二狗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士兵,贵军炮轰江户,强占矿山,这……这分明是……”
“是什么?”罗虎瞪着牛眼,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你想说我们陛下不讲理?”
松平信纲被这煞气吓得一哆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头看向那一排老臣,眼神里满是求救的信号。
孙彧咳嗽了一声,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海瞥了他一眼:“讲。”
“陛下,倭国虽是小邦,但向来恭顺。前明曾定下祖训,列日本为不征之国,一为礼遇,二为不值。如今大秦初立,正该以此展示仁德,以此怀柔远人。为了区区一士兵,大动干戈,甚至抢夺矿山,这传出去……恐怕有损陛下圣德,也有损大秦天威啊。”
孙彧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引经据典。
后面几个老夫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国内驿站改革正如火如荼,财政吃紧,此时远征海外,劳民伤财,实非明智之举。”
松平信纲听得心头一热,果然,这天朝上国还是讲道理的人多啊!
陈海听着这些陈词滥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帮老家伙,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就是怕打仗花钱多了,影响了他们的俸禄和福利。
“钱爱卿说得有理。”陈海突然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但我大秦丢失士兵也是不是凭空捏造的,而且还有倭国挑衅我国使者在先……要不然这件事再议吧!”
说着陈海便命人宣布退朝。
松平信纲闻言略感失望,但没想到那些大秦的大臣在朝会后对他表示,他们现在就去找陛下。
得知那些老臣又来了,此时正跟宋献策等人商议驿站事宜的陈海,只能宣几人进来。
不等他们开口,陈海便率先说道:
“有些事情,光在嘴上说是说不清楚的。今日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如随朕去个地方,看样东西。等看完了,咱们再聊聊这兵该不该撤。”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户部后院的一处独立库房。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荷枪实弹的近卫军。
还没靠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重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还有搬运工们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这是……”孙彧有些疑惑。
陈海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吱呀——”
厚重的铁皮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极大,里面没有窗户,显得有些昏暗。
但随着几个太监举着火把走进去,原本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璀璨夺目。
“嘶——”
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堆满了木箱。
有些箱子盖子打开了,里面装的不是别的,全是银子。
不是那种铸造精美的纹银,而是各种各样形态的银子。
有黑黢黢的银矿石,有粗制滥造的银判,有沾着泥土的银锭,甚至还有银质的佛像、器皿。
它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而在另一侧,则是金光闪闪。
虽然数量比银子少,但也足够震撼人心。
一些有见识的认得那些箱子上的标记,那是倭国的金银币!
“这……”孙彧揉了揉眼睛,胡子都在抖,“陛下,这是……”
罗虎嘿嘿一笑,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块沉甸甸的银锭,那是倭国的丁银,形状像个海参。
他抛了抛,发出沉闷的响声。
“各位大人,这是东海舰队刚送回来的第一批土特产。”罗虎大嗓门震得库房嗡嗡响,“郑芝龙那老小子说了,这只是九牛一毛。那佐渡岛和石见山,地皮底下全是这玩意儿。只要肯挖,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多船运回来。”
宋献策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户部刚核算过,光这一库房的银子,就抵得上大秦半年的税赋。有了这笔钱,驿站改革的窟窿能填上,黄河大桥的工程款也不用愁了,甚至还能给各级官员……涨涨俸禄。”
最后这四个字,宋献策说得很轻,但听在孙彧等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原本还满脸悲天悯人的老臣们,此刻眼神全都变了。
他们看着那些银山金山,喉结不住地滚动。
什么不征之国,什么圣人教诲,在这一刻,都被这耀眼的光芒照得无影无踪。
孙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正义。
“这帮下国之臣!居然敢挑衅大秦天威,简直是蛮夷!”
旋即转身对着陈海长揖到底,“陛下!老臣糊涂啊!老臣之前不知道这倭国竟然如此……如此富庶却不修德行!”
旁边一位礼部侍郎也赶紧跳出来:“没错!陛下!臣听闻倭国自古便是我华夏属国,这些金银矿藏,定然是当年徐福东渡时带过去的中华瑰宝!如今被这些倭人霸占,实乃暴殄天物!”
“对对对!”另一位御史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而且这倭人竟敢扣押我大秦士兵张二狗,此乃对天朝的极大挑衅!若是不予惩戒,我大秦颜面何存?这金银便是赔款!是他们赎罪的证据!”
陈海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心里好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
“哦?各位爱卿刚才不是说,要怀柔远人,要撤兵吗?”
“撤兵?万万不可!”孙彧急得直跺脚,“陛下,除恶务尽啊!既然倭国如此顽固,不仅不交人,还私藏如此巨额财富意图对抗天兵,我大秦必须施以雷霆手段!”
他转头看向罗虎,眼神热切得像是看着亲爹:“罗将军,东海舰队兵力够不够?要不要再派点人去?北海舰队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这运银子的船,怕是不够用吧?”
罗虎被这老头的热情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呃……倒是还行。”
陈海闻言笑了笑,看向宋献策:“拟旨。”
宋献策立刻躬身:“臣在。”
“传令给郑芝龙,让他动作快点。既然各位爱卿都觉得倭国矿产丰富,那就别浪费了。从国内调集工匠,再派咱们最精锐的水师陆战队过去,带上最好的设备。告诉郑芝龙,朕不管他怎么挖,总之,朕要看到每个月都有这种船进港。”
“另外,”陈海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兴奋的老臣,“既然倭国如此冥顽不灵,那就不用再谈什么附属国了。即日起,废除倭国国号,设立瀛洲宣慰司。至于那个什么德川幕府……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找到张二狗,什么时候再谈停火。”
“若是找不到呢?”孙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陈海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轻声道:“那就一直找下去,哪怕把那几座岛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陛下圣明!”
库房内,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
陈海走出库房,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库的金银,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笔钱,大秦的工业化车轮,终于可以加上最猛烈的燃料了。
“罗虎。”
“末将在。”
“告诉姜涛,让他的人在倭国也别闲着。”陈海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除了金银,还有硫磺,还有铜。哪怕是一根木头,只要是有用的,都给朕运回来。”
“是!”
这一日,北京城的风依旧很冷,但在大秦的朝堂上,所有人的心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