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兵部和军机处那边的灯火却连着亮了半个月。
正月十六,大朝会。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列成了两个方阵。
左边是长袖飘飘的文官,右边是甲胄鲜明的武将。
比起往年,今儿个的气氛有些古怪。
没人交头接耳,大伙儿的眼珠子都盯着汉白玉台阶上那张蒙着黄绸的长桌。
谁都知道,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那是大秦立国以来,第一份正式的封爵诏书。
陈海坐在龙椅上,没戴那顶沉甸甸的通天冠,只束了个金冠,看着底下这帮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还有那些半路入伙的降将。
“念吧。”陈海冲旁边的太监摆摆手。
太监捧起黄绸下的圣旨,嗓音尖细,却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今大秦一统,四海宾服,特封功臣,以彰天德。”
前面全是套话,底下的罗虎听得直挠耳朵,恨不得上去帮那太监把嘴皮子拨快点。
“特封,罗虎,为平凉王。”
这一嗓子出来,罗虎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着牛眼,左看看右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封王?
那不是以前陕西府边上的地界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太监接着念:
“封,赵德胜,为庆阳王。”
“封,周平,为镇西王。”
“封,郑成功,为延平王。”
四个异姓王。
广场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前明两百多年,除了开国那会儿,哪还有异姓封王的道理?
更别说这还是活着的时候封的。
紧接着是公爵。
“封,宋献策,为宋国公。”
“封,姜涛,为卫国公。”
“封,王大疤,为鲁国公。”
“封,郑芝龙,为海国公。”
郑芝龙站在武将堆里,听到自己只是个公爵,而自家那个还在海上飘着的儿子郑成功居然封了王,眼皮子跳了跳,随即又释然了。
儿子比老子出息,这是好事。
再说,郑家一门一王一公,这荣宠也没谁了。
再往下,是侯爵。
高杰、黄得功、翁之琪,这三个虽然都是降将,但也在后期为大秦一统立下了战功。
可当念到“洪承畴为武英侯”、“孙传庭为文渊侯”的时候,这两位前明的大员,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洪承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全是汗。
他想过陈海会用他,毕竟这两年他没少出力,可没想过陈海真敢给他封侯。
在大明,他拼死拼活也就是个督师,到了这“流寇”窝里,反倒成了侯爷。
孙传庭则是闭着眼,长叹一声。
大明亡了,但这天下还在,百姓还在。
这侯爵,受之有愧,却又不得不受。
刘泽清、李过、李定国等一众大西大顺降将也都封了伯爵。
这一长串名单念完,本以为结束了,谁知太监换了卷圣旨,继续念道:
“封,大秦军器局总匠师铁柱,为工义伯。”
“封,皇庄总管老孙头,为农安伯。”
“封,妇幼司主事张二娘,为慈惠伯。”
哗——
这下子,底下彻底炸锅了。
打仗的封爵也就罢了,打铁的、种地的、甚至管妇女接生的,也能封爵?
铁柱站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新官服,手足无措。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听见自己的名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肃静!”
陈海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
“都觉得奇怪?”陈海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觉得打铁的、种地的,配不上这个爵位?”
他指了指铁柱:“没有铁柱改良的百炼钢,你们手里的刀能砍断敌人的盔甲吗?没有他的线膛枪,周平能在西南一枪崩了那个土司头子吗?”
他又指了指老孙头:“没有老孙头带着人日夜守在田埂上,把土豆和玉米种遍大江南北,你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去打仗?”
“大秦的爵位,不看出身,只看功劳。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能让大秦更强,朕就封谁!”
陈海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罗虎那几个新封的王爷身上。
“不过,这王爷也好,公爵也罢,朕给你们两条路选。”
陈海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路,留在中原。这爵位就是个富贵名头。爵位传一代降为公爵,再传降为伯爵,每传一代降一等,朝廷养着你们,吃喝不愁。子孙后代考学,朕给加分。但这手里,不能有私兵,不能有封地,不可开府建衙。”
罗虎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没兵权?那不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吗?
“第二条路。”陈海走到地图前,一把扯下遮布。
那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比以前任何时候展示的都要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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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木棍,点在了大洋彼岸的那块巨大陆地上,又点在了南边那个孤悬海外的巨岛上。
“郑成功在信里说,他在那边发现了一块新大陆,比大秦还大,土地肥得流油,扔把种子就长庄稼。还有这南边的澳洲,全是矿。”
陈海转过身,盯着罗虎、赵老四这帮好战分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选这条路的,朕给你们实权。去海外,去新大陆,去澳洲,去那些没名字的地方。朕给你们船,给你们枪炮,给你们第一批移民。打下来多少地,就是你们的封国!”
“在那边,你们可以开府建衙,可以拥有私兵,甚至可以自己收税。除了奉大秦为宗主,年年纳贡,剩下的,你们自己说了算!”
“哪怕以后你们死了,这王位、这封地,儿子孙子接着坐,只要大秦不倒,你们就是那边的土皇帝!”
轰!
这番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罗虎的脑子里炸开了。
土皇帝?
开府建衙?
私兵?
罗虎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鼻孔里喷着热气,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块陌生的大陆。
他在中原打仗早就打腻了,到处都是瓶瓶罐罐,这也怕碰坏了,那也怕伤着百姓,憋屈!
若是去了那边……天高皇帝远,那还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陛下!”罗虎第一个跳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俺选第二条!俺去那个什么新大陆!俺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清福,还是去给陛下开疆拓土痛快!”
赵老四也跟着站出来,嘿嘿一笑:“臣也去。听说那边野牛满地跑?正好,臣就好这一口。”
周平犹豫了一下。
他刚从西南回来,身子骨还没养好,但他看着那张地图,眼里的火也没灭。
陈海看着他们,心里早就有了数。
这帮骄兵悍将,留在国内早晚是个祸害,不如放出去祸害别人。
这就是阳谋,既解决了功高震主的问题,又给大秦开拓了生存空间。
“好!”陈海大笑,“既然选了,就别后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了海,生死有命。朕能给的支援有限,能不能站稳脚跟,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陈海又看向那些文官和稍微安分点的武将。
“至于留在国内的,也别觉得亏。朕刚才说了,爵位虽然每代降一等,但有个规矩——推恩。”
陈海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以前的爵位,只有嫡长子能袭。朕改了。以后,凡是有爵位的,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能分这爵位。比如你是侯爵,你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你死后,这侯爵的份量就拆开,每个人都能得个伯爵的名头。只要没降到男爵以下,朝廷就一直养着。”
“还有,”陈海加重了语气,“凡是我大秦功勋之后,甚至是战死沙场的普通士卒子女,参加科举、进格物院,一律加分录取!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大秦流过血的人,大秦管他子孙后代!”
这一条,比刚才的封王还要狠。
如果是刚才的海外分封是针对顶层武将的兴奋剂,那这一条“推恩”加“优待”,就是给所有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吃的定心丸。
原本站在后排的那些中下级军官,一个个眼圈都红了。他们拼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家里留点什么吗?现在好了,只要立了功,哪怕人死了,孩子的前程也有了着落。
“陛下万岁!大秦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广场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了一股洪流,震得皇极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宋献策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幕,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高,实在是高。
一手把不安定因素推向海外,去给大秦输血,一手用福利待遇把国内的人心死死锁住。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在给大秦续命啊。
散朝的时候,罗虎拽着赵老四,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老四,你说那新大陆的娘们……咳,那边的野牛,真的满地跑?”
“那还有假?没听陛下说吗?那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哎,你说咱们到时候把旗插哪儿好?”
“管他呢,看上哪块插哪儿!谁敢龇牙,老子崩了他!”
看着这帮老兄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商量着怎么去祸害新大陆,陈海站在高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宋。”陈海唤了一声。
“臣在。”
“拟旨吧。让工部和户部配合,把最好的船、最好的种子、最好的工匠,给他们备齐了。既然放出去了,就得让他们咬下肉来。”
“是。”宋献策应了一声,忽然问道,“陛下,那郑芝龙那边……”
“他?”陈海冷笑一声,“老狐狸精着呢。他选了留在国内当国公,把儿子推出去当海王。这是想两头下注。随他去,只要郑成功那条线还在,郑家就是大秦最好的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