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吼,如星火溅入枯草。
方才窒息的呐喊声再度炸开,甚至比先前更加汹涌:
“诛叛党,护社稷!”
“头颅可断,气节不折!”
声浪如潮,竟压过了战场厮杀的金铁交鸣。
谢霖之握刀的手背绷出青筋。
这群文人……骨头真硬。
他怒极反笑。
他倒要看看,这群文人的骨头,是不是真的硬!
“把那带头的拖过来!”刀尖直指叶松柏。
两名叛军狠狠一推,叶松柏踉跄扑倒在马前。
“逆贼!”他昂首怒视马上的谢侯爷,竟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唾沫溅在谢霖之脸上。
谢侯爷缓缓抬手抹去,低头看着脚下这人。
他认得此人,叶雯的亲兄长,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农妇的至亲。
曾经不过是个瘸子,也不知道那农妇用了什么秘法,竟将他的瘸腿治好了。
不过腿能好,命若是没了
“既然你急着寻死……本侯成全你。”
缰绳猛地一勒,战马长嘶,前蹄高扬!
“叶爱卿!”
“岳父!”
城楼上惊呼响起。
马蹄重重踏落!
“噗——!”
叶松柏胸膛塌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相公——!”
“爹——!!”
叶家众人疯了一般想冲过来,却被叛军死死拦住。
谢霖之调转马头,马蹄再度扬起
就在此时。
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战马头颅猛地一歪,轰然偏倒,马背上的谢霖之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
晨光破云,金芒泼洒。
两道身影并肩策马,自长街尽头缓缓而来。朝阳从他们身后铺开,逆光中面目模糊,却莫名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一松。
叶雯,顾荣。
而后方,威武将军擎旗肃立,黑压压的铁甲军队绵延至视线尽头,沉默如渊,杀气如山。
叶雯看着地上吐血的叶松柏,眸中既心痛又愤怒,“大哥!”
“老师!”顾荣亦是目眦欲裂。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
刚挣扎欲起的谢霖之应声倒地,右臂与双腿血花迸溅,顿时失去行动能力,在血泊中翻滚哀嚎。
叛军一时茫然无措。
“拿下他们……今日已无退路!唯有一搏!”谢霖之强忍剧痛嘶吼。
叶雯又动手了,枪口对着叛军连点好几枪。
“砰、砰、砰……”
几名冲在最前的叛将接连倒地,或肩膀受伤,或膝盖被打碎,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叛军大乱,阵脚溃散。
顾荣挥剑前指:“随我擒贼护驾!”
铁甲洪流轰然切入敌阵。
叶雯已飞身下马,扑到叶松柏身边。
“大哥……”她声音抖得厉害。
叶松柏口中鲜血不断外涌,气息微弱。
叶雯颤抖着手探向他胸口肋骨塌陷,触手一片狼藉的碎骨。
她脑中疯狂呼叫系统,意识在兑换界面飞速翻找:
“检测伤者生命体征……肋骨断裂六根,其中三根刺入肺叶,一根压迫心腔。脏器严重受损,失血过多……抱歉,已超出当前医疗条件救治范围。”
系统的声音冰冷机械。
叶雯浑身一僵。
“不……不会的……”她摇头,眼泪猝然砸落,“系统,兑换强心剂!止血剂!什么都行——!”
“创伤过重,药物无法逆转器官损毁。预计生命剩余:120秒。”
叶雯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里。
她死死握住叶松柏逐渐冰凉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眼泪,混着兄长的血,烫在手背上。
“大哥!大哥!”叶雯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抱着叶松柏的尸体失声痛哭。
地上的叶松柏用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覆在叶雯手背上。
“小……小妹,别哭。”他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每说一字,唇边就涌出一股血沫。
“为国捐躯……死……死而无憾……”他死死握着她的手,眼中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希望,“我只……只想问你一件事……”
叶雯胸口像被重锤狠砸,这两年来和叶松柏相处的画面都浮现在他眼前。
他不计前嫌收下温向北三人,悉心教导。
他明明喜欢甜食却每次都要装作不喜欢,实际上吃的比谁都多的样子
还有原主记忆里,他拖着伤腿为温家奔走,给快要断粮的原主家送钱送粮,他拍着胸脯说“有大哥在”
他明明才医治好腿站起来,他的人生明明才刚重新开始。
“大哥你问,”她咬紧牙关,“我什么都说。”
叶松柏染血的嘴角极轻地扯了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小妹……去哪儿了?”
叶雯浑身一震。
她明白,他问的是原主。
来了这么久,跟原主朝夕相处的温家儿女都未发现她的秘密。反而这个早年与她疏远,后来才重新亲近的大哥,看破了这具皮囊下的魂魄。
他若想害她,早可揭穿。
此时才问,不过是想在闭眼前……求一个明白。
叶雯眼泪滚滚而下:“她……早已入了轮回。”
叶松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散了。
“谢……谢……”他嘴唇翕动,已发不出声。
谢谢你为温家做的一切。
谢谢你治好我的腿。
谢谢你让英儿重获新生。
“如果、如果可以,帮我照顾你大嫂和磊儿,庭生不是那块料,接不了我的班,丁祭酒学识渊博,帮我把磊儿交由他教导”
叶雯泪如雨下,纷纷点头应诺。
“都听你的,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他目光渐渐涣散,望向空中某处,恍惚间好像看见多年前那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正站在光里朝他招手,笑靥如花:
“大哥,我来接你啦……”
那只紧握着叶雯的手,骤然松脱,重重落进血泊里。
“大哥——!大哥——!!”
叶雯再也支撑不住,抱住他尚有余温的身躯,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