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木然抱着叶松柏渐渐冰冷的身体,直到顾荣派人将叶庭生等家眷解救下来,叶家人才踉跄着扑过来,将她轻轻推开,围住了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
“相公!”冯氏瘫跪在地,哭声凄厉。
“爹!”叶庭生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爷爷!爷爷!”叶磊与祖父最亲,一见惨状,抓起地上掉落的军刀就朝谢霖之冲去,“我杀了你!”
“磊儿!”范氏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儿子,“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活!”
叶磊在她怀里疯狂挣扎,嘶喊声撕心裂肺。
叶雯默默退出人群,重新给手枪上膛。
她抬起眼,目光冰冷,枪口转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将领。
“砰、砰、砰——!”
弹无虚发。
一个接一个敌将应声倒地,或伤或毙,皆丧失了战斗力。
战局迅速倾倒。
顾荣指挥兵马清扫残敌,镇压溃散叛军,又亲自为被俘官员松绑。
那些人中不乏曾对他颇有微词的老臣,此刻惊魂未定,见他举止沉稳,礼数周全,又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皆是感慨动容。
宫门之上,皇帝静静望着城楼下那个数月不见,身姿已见挺拔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一名侍卫悄然靠近,低声禀报了几句,将半块虎符双手奉上。
皇帝从怀中取出另外半块。
两半虎符严丝合缝,合为一体。
大禹朝所有兵权,终于,彻底握于他一人掌中。
他垂下眼,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符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长的弧度。
江为止立在城楼一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场荒唐又血腥的大戏,终于落幕。
九五之尊得到了他想要的。
兵权归一,障碍尽扫,龙椅之下再无掣肘。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宫墙下。
那些横陈的尸体,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们家人的哭声会穿透今夜,绵延成此后无数个日夜的痛苦。
而这些人里,有他的岳父。
那个会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待惜英”的岳父,那个曾大笑着说要看着外孙出生,他亲自取名字的岳父
他再也等不到外孙出世了。
江为止闭上眼,心中一片钝痛。
江为止睁开眼,目光扫向自家人聚集的方向
忽然,他瞳孔一缩。
宁秀芝……不在人群中。
他心头猛地一沉,转身疾步冲下城楼,直奔叶雯身侧:
“小姑!惜英现在何处?!”
叶雯见他神色惶急,虽不解仍宽慰道:“在我府上。先前谢霖之派去府上的人已全数拿下,万全在府中坐镇,不会出乱子。”
江为止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他只能暗暗祈求,宁秀芝的脑子还清醒着……
“小姑,”他一把抓住叶雯手腕,声音绷得发紧,“劳您跟我回府一趟,拜托了!”
有小姑在,至少……至少能多一分安心。
叶雯虽不明所以,见他这般情状,当即点头:“好。”
江为止随手扯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而上。叶雯也利落跃上马背,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江府方向疾驰而去。
刚至府门前,江为止甚至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一把抓住门房急问:“我夫人在府中否?!”
门房被他煞白的脸色与满身血迹惊得腿软,结结巴巴答道:“回、回大人……先前、先前江二夫人来过,说外头叛军作乱,老夫人放心不下三夫人,特遣她来接三夫人回老宅暂避……”
江为止呼吸一窒:“我夫人……随她走了?!”
“走、走了……已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话音未落,江为止已猛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叶雯早已下马立在一旁,不过三言两语间,她便已听出了关窍。
江府上下皆被谢家掳作人质,唯独宁秀芝不在其中。
谢家凭什么独独放过她?
江家戒备森严,不逊于她的府邸,谢家怎能如此迅速就将所有人挟持了?
除非,江府之内,早有内应。
如果宁秀芝是内应,那她为何要来带走叶惜英?
看着江为止惨白的脸色,叶雯猜测,或许,与江为止有关?
不管如何,找到叶惜英才是最关键的事。
她短促喝道,“她们乘的马车还是轿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门房哆嗦着指向东街:“马、马车……往东城门方向……”
江为止再不多言,夺过缰绳飞身上马,箭一般冲入暮色渐浓的长街。
“叫一队人马跟上来!”叶雯吩咐完,立马紧随其后追去。
马蹄疾驰,江为止心头乱麻绞成一团。
东城门……宁秀芝究竟要把惜英带去哪儿?!
电光石火间,一个地名猝然撞进脑海。
“法华寺”。
那是城东五里外一座清净的寺庙,庙后有片梅林,京中妇人们都爱去那里上香。
幼时他与宁秀芝常随各自的母亲去上香,两人总能碰到一起,便携手溜去梅林嬉戏,她总爱捡落梅瓣夹在书页里,说这样“能把香气留住”。
后来她嫁给二哥,两人渐渐疏离。
可若她往东城门去,而且是带着叶惜英
江为止猛地扯转马头,朝岔路飞驰而去。
马车内。
叶惜英随着车厢微微颠簸,腹中隐隐不适,心却比身子更不安宁。
她看着对面闭目凝神的宁秀芝,轻声试探:“二嫂,家中可还安好?叛军……没闯去江府吧?娘她老人家没事吧?”
宁秀芝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无事。”
“那为何突然接我回去?既是叛军作乱,留在小姑府中岂不更稳妥……”
“娘惦念你,锦霞君府上如何能与江家相比。”宁秀芝打断她,语气已透出不耐。
叶惜英抿唇不语,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角。
不对。
婆婆若真担心,该让为止来接,怎会派平日并不亲近的宁秀芝?且这一路……越走越僻静。
正思量间,马车倏然停住。
宁秀芝缓缓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