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檐下灯笼晃了两下。苏牧阳踩着石阶走上庭院，左腿还是有点拖，右臂的布条渗着血，但他没停下，径直走到院中那张青石桌前，一屁股坐下。
桌上茶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的。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笔记封皮上。
“别硬撑。”杨过从屋檐下一闪而出，手里端着药碗，放在桌上，“你这伤，再不处理，明天就不是走不动，是爬都爬不了。”
苏牧阳没说话，低头翻笔记，手指按在“待学清单”那页空白处。
小龙女也出来了，白衣未换，只是披了件薄衫，坐在对面蒲团上，轻声道：“你把冯七交出去，是对的。可你心里，其实不踏实。”
苏牧阳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他们没动手，只是在等。我放了人，是因为觉得还有回头路。可要是下次，他们不等了呢？”
“所以你今晚回来，不是为了歇脚，是为了想明白——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人。”杨过揭开药碗，夹起一块纱布，“是当个杀伐果断的执法者，还是做个能让人停手的守护者？”
苏牧阳苦笑：“我以为是一回事。”
“差得远。”杨过把纱布递过去，“你孤身进矿道，靠的是胆、是智、是命悬一线的运气。可江湖那么大，你能进几个矿道？救几拨人？”
“那你说怎么办？等消息、布眼线、层层上报？等来等去，火都烧到眉毛了。
“我不是说让你等。”杨过坐下来，端起茶，“当年我在绝情谷，一个人挡千军，打得热血上头，最后呢？谷破了，人散了，连龙儿都被带走。真正守住襄阳的，不是我那一掌，是郭靖带人修的墙、囤的粮、练的兵。”
小龙女接话：“防患，比补漏重要。你在黑石岭看到的是残党，可他们怎么活下来的？没人通风报信？没人暗中供粮？这些你都没查，因为你只顾着抓人。”
苏牧阳捏了捏眉心：“我是急了。”
“你不是急，是太想‘做点事’。”杨过指着他笔记，“你看你写的东西，全是行动记录：几点出发、抓了几人、说了什么话。可你没写——你为什么能赢？靠什么识破陈六？凭什么让他带路？”
苏牧阳愣住。
“因为你懂人心。”小龙女声音很轻，“你知道他怕死，但更怕背锅。你给他一条活路，他就愿意赌一把。这才是你真正的本事，可你自己没当回事。”
杨过点头：“你有谋略，有判断，能临场应变。但你总想着‘我上’，没想过‘别人怎么上’。一个领袖，不该是唯一出剑的人，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剑该怎么出。”
苏牧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一直在学怎么打胜仗。可我没学过，怎么让人不打仗。”
“这就对了。”杨过笑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他合上笔记，右手用力按在封皮上，“我之前总觉得，只要够快、够准、够狠，就能压住乱子。可这次的事告诉我，光会打不行。得有人盯前门，有人守后路，有人传消息，有人稳人心。我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龙女问。
“学。”苏牧阳翻开笔记，抽出笔，“我不光要懂剑法，还得懂阵法怎么排，情报怎么传，人话怎么听。我要知道一个眼神不对劲是什么意思，一句闲话背后藏了什么动机。我也得学会怎么让人愿意跟我干，而不是等着我来救。”
他低头写起来：
兵法布势——向少林请教防御调度
人心判别——找丐帮老油条学察言观色
协同指挥——跟各派轮值长老谈分工机制
写完一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不能每次都靠我自己拼到吐血。
杨过看着那页纸，点点头：“这才像句话。”
小龙女轻声道：“你以前是‘遇事解决事’，现在开始，要‘遇事先想人’。江湖不是靠一个人扛起来的，是靠一群人，各自守住一段。”
苏牧阳把笔放下，抬头看月。月亮刚爬上山脊，清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桌像铺了层霜。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是被选中的。救世主嘛，就得冲锋在前。”他笑了笑，“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救世主？不过是个肯多想一步的普通人罢了。”
“肯多想，就已经不普通了。”杨过把药碗推过去，“先把伤养好。你想学的那些，不差这几天。而且——”他顿了顿，“没人规定，学东西非得一个人闷头啃。你可以问，可以看，可以试错。我们都在。”
苏牧阳低头喝药，苦得皱眉，但没吐出来。
“其实我还怕一件事。”他低声说，“我怕我学慢了，等不及。”
“那就快点学。”小龙女说，“但别慌。慌了，就看不清路。”
“嗯。”他应了一声，把空碗放下，重新翻开笔记，手指摩挲着那页“待学清单”，像是在确认什么。
杨过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你今天能回来，还能坐这儿说话，说明你没倒。能反思，说明你在长。剩下的，交给时间。”
小龙女也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写的这个清单，建议加一条。”
“哪条？”
“休息。”她说，“不会休息的人，学不长远。”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只剩两人。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夜鸟啼叫，很快又静了。
杨过喝了口冷茶，说：“你要是真想学，我认识几个怪人，一个专研究‘怎么让一百个人听一个号令’，另一个能在饭局上听出谁在撒谎。你要不要见？”
“要。”苏牧阳立刻说，“越快越好。”
“行，我明天写信。”杨过站起身，“你今晚别熬夜，伤口裂了，脑子更转不动。”
“我知道。”他点头，“您先去歇着吧。”
杨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你那个‘双轨共治’的草案，执行得不错。但制度能管一时，管不住人心反复。你接下来学的这些东西，正好补这块。”
说完，他也进了屋。
苏牧阳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把笔记一页页往后翻，直到翻到最末一张空白页。犹豫了一下，又往前翻，回到“待学清单”那一页。
他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慢慢写下第五条：
建立预警机制——让危险还没成形，就被人看见。
写完，笔尖顿住，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墨点。
他没擦，合上笔记，放在膝上，抬头望月。
山风穿过庭院，吹动他衣角，也吹动檐下灯笼，光影在地上摇晃，像水波。
他坐着没动，右手还搭在笔记上，左手缓缓握拳，又松开。
远处，一只猫头鹰掠过树梢，无声无息。
苏牧阳忽然站起身，把笔记塞进怀里，转身朝屋内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跛，但比来时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