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耳边滚着，像潮水退得慢。苏牧阳站在高台边缘，火光映在脸上，照出一道从耳根斜划到下颌的旧疤。他没动，也没笑，只是缓缓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底下人群还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有人把酒碗举过头顶，有人拍着同伴肩膀嚷“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少侠！”，还有个娃娃被父亲扛在肩上，小手直往台上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低头看了眼那孩子，伸手虚扶了一下——不是真的碰到了谁，就是那么一抬掌，动作轻得像是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然后他转身，走下高台后沿，没从正门出广场，而是绕到了侧巷。
身后喧闹声渐渐被甩远。灯笼的光晕缩成一团团橘红，踩在脚下的影子也慢慢淡了。他穿过一条挂满彩绸的小街，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一见是他，立马停下活儿，默默让开半边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少侠……您慢走。”卖糖葫芦的老汉低头哈腰，竹签子还捏在手里，糖浆滴在石板上，黏住了一只蚂蚁。
苏牧阳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知道他们认得出自己。白衣、玄铁剑、走路时不疾不徐的样子，还有左腿微跛那一小步——断魂坡上留下的伤，早成了江湖人口中的“英雄印”。
他不想当什么印，可名声这东西，你不接它也会砸你脸上。
走到集市口，人多了起来。今晚全城庆功，酒肆未歇，赌坊不开门，但街头摆摊的多了三倍。烤肉串滋啦冒油，小孩追着会转的纸灯笼跑，一对新人刚拜完堂，花轿晃悠悠地往回走。
忽然有个眼尖的少年指着这边喊：“快看！是断魂坡那位少侠！”
声音不大，可就像往池塘里扔了颗石子，一圈圈漾开去。
原本喧哗的市集安静了一瞬。卖唱的停了弦，挑担的站定了脚，连啃鸡腿的大汉都忘了嚼。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
接着，奇迹发生了。
整条街的人，自发地朝两边退开，空出中间一条道。
没人下令，没人组织，就这么静悄悄地让出了路。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挪到墙根，一群混迹街头的泼皮也乖乖贴着屋檐站好。有个抱着布包的妇人差点撞上他，吓得立刻后退两步，低头作揖。
苏牧阳脚步一顿，想绕开，却发现无论往哪边走，人群都会自动裂开一条通道，把他稳稳“送”在中央。
他叹了口气，索性不再躲，挺直背脊往前走。
可刚迈出三步，四个年轻弟子模样的人突然冲出来，跪在街心。
“少侠！我们是从衡山赶来的！”其中一个满脸激动，“我们听说您在断魂坡以弱胜强，用计破毒雾、斩敌首将，特来拜师！求您教我们怎么当个真正的侠！”
“我也要！”另一个抢着说，“我练剑三年，可一直不知为谁而战！今日听您说‘信任最贵’，我……我鼻子发酸！就想跟着您干大事！”
“少侠！教我临阵不乱的心法吧！”
“能不能告诉我，面对强敌时，心里怕不怕？”
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响。旁边又有几人加入，有的掏出随身匕首表示决心，有的当场就要磕头。街边孩童也不玩了，围成一圈看热闹，模仿着他们单膝跪地的动作，嘻嘻哈哈地喊“我也要当少侠！”。
苏牧阳没恼，也没急着走。他停下，扫了眼这群年轻人，个个眼睛发亮，脸涨得通红，像极了当年他在现代图书馆翻《孙子兵法》时的模样——热血上头，一心想着“我要改变点什么”。
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排成一列。”他说，“一个个来，别抢。”
众人愣了下，随即手忙脚乱地站好队，歪歪扭扭像条长蛇。
第一个青年上前，抱拳：“少侠！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在重伤时还能指挥若定的？”
苏牧阳想了想：“因为我身边有兄弟替我撑着。我不是一个人在打。”
第二个问：“要是敌人太强，明知道会死，还该不该上？”
“该。”他答得干脆，“但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你不上，后面的人就得替你上——所以你得替他们挡这一刀。”
第三个是个瘦小少年，声音发抖：“我……我没杀过人，也没打过仗，我能行吗？”
苏牧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我穿越过来那天，连剑都拿不稳。第一次对敌，手抖得像筛糠，差点把剑扔了。可我知道，只要我不退，后面的人就不会散。”
人群安静下来。
“你们觉得英雄是什么样？”他环视一圈，“是不是必须武功盖世、一剑斩千军？不是。英雄就是在别人想逃的时候，你多站了一秒；在队伍快垮的时候，你吼了一声‘跟我上’。”
他顿了顿：“我不是天生如此。我只是在该出手时没退，在该坚持时没倒。”
这话落下，好几个青年低头抹了把脸。
有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少侠，那……我们该怎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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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苏牧阳说，“回去练基本功，照顾家人，帮邻居扛粮、救落水的孩子。侠不在山上，不在口号里，在你每天做的事里。”
他又补充一句：“等哪天你愿意为陌生人拼命了，你就离‘英雄’不远了。”
四周鸦雀无声。
良久，一人带头抱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条街的年轻人都躬身行礼。
苏牧阳没受这一礼，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快，但坚决。身后议论声再度响起，像蜂群嗡鸣。
“听见没？他说‘回家’……”
“原来英雄也不是天天打架。”
“我明天就去帮我师父修院墙。”
“我要去报名游哨队！”
孩子们蹦跳着模仿他背剑的姿势，嘴里喊着“我是少侠！我是少侠！”，追着他的影子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去。
他穿出集市主街，转入一条窄巷。青石板路开始泛潮，两侧屋檐低垂，晾衣绳横七竖八，几件湿衣服滴着水，啪嗒落在脚边。
喧嚣终于被甩在身后。
他停下，抬头。
夜空清朗，星子初现。没有烟火，没有锣鼓，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有风吹过瓦片的轻响，和远处野猫窜上屋顶的一声闷响。
他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剑柄。
玄铁重剑还在，沉甸甸的，和他一起经历过血与火。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他，有人求武艺，有人求庇护，有人想借他的名头招摇撞骗。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江湖，从来不靠一个人撑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
巷子尽头有扇木门，漆色斑驳，门环上系着一条褪色红布条——那是他住处的标志。再过去三十步，就是他暂居的小院，窗纸透着微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等。
他放慢脚步。
星光落在肩头，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