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第八个清晨，是在一阵细密的砂石敲击声中到来的。
于归从浅层入定中醒来，睁开眼睛。岩洞外，风声比昨夜更加急促，卷起沙砾击打在洞口岩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起身走到洞口，透过隐匿阵法的光幕向外望去。
荒原上起了风沙。
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沙暴，而是细密的黄沙被疾风裹挟，在天地间形成一层朦胧的纱幕。能见度降低了许多，远方的丘陵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天空也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这种天气对于赶路来说并不理想，但于归没有犹豫。他简单收拾了行装，检查了一遍阵法和禁制，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后，便踏出了岩洞。
风沙立刻扑面而来。
于归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沙砾击打在护罩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但无法穿透。他辨明方向，继续向北行进。
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加坚硬，沙石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板结的黏土和裸露的岩层。植被也更加稀疏，往往走上数里才能看见一丛枯黄的野草。荒原的寂静被风声打破，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呼啸，如同某种古老的哀歌。
于归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身形在风沙中时隐时现。他没有使用任何加速的术法，只是以最基础的步伐向前。这样虽然慢，但灵力消耗最小，也最不容易被侦测。
怀中的星钥持续散发着暖意，指引着方向。于归偶尔会停下来，取出海之秘钥感应一番。秘钥的共鸣感比昨日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然微弱，但那种指向性已经不容忽视——正北偏西，大约是那个方向。
中午时分，风沙渐渐平息。
于归在一处低矮的土丘背面停下休息。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行军丸，就着水囊中的清水服下。行军丸在腹中化开，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开来，驱散了赶路带来的疲惫。
趁着休息的间隙，于归于神识探入青霖真人赠予的玉简，继续查阅关于北域的资料。
根据记载，越过赤沙河古河道后，再向北行进约一千五百里，会进入一片被称为“风蚀石林”的区域。那里是北域荒原上的一处奇观，无数风化的岩柱矗立在广袤的土地上，形成一片迷宫般的地貌。石林深处，据说隐藏着一些古代修士遗留的洞府和遗迹，但同时也盘踞着不少凶猛的妖兽。
“风蚀石林……”于归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估算着距离。以他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五六天才能抵达那片区域。
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星辰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隐隐契合。这种契合感随着他深入北域而越来越明显——仿佛这片荒凉的土地深处，埋藏着与星辰相关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于归重新起身。风已经完全停了，荒原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寂静。他继续向北，身形很快消失在土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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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坠龙岭。
墨江珩站在燎原堂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晨光穿过薄雾，在山脊上投下金色的轮廓。山风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墨师兄。”一名剑阁弟子快步走上了望台，递上一枚传讯玉简，“西域分部的最新情报。”
墨江珩接过玉简，神识扫过。情报是关于西域暗虚活动的汇总——过去七天里，共有二十三支商队和探索队在流沙死域及周边区域失踪；砂砾之民的三个小型聚居点遭到袭击，伤亡不明；黄泉沙暴的范围扩大了约五十里，其边缘出现了新的空间波动迹象。
“空间波动……”墨江珩眉头紧锁，“和之前截获的‘空冥晶’、‘定界石’有关吗？”
“分部的人推测，可能是暗虚在尝试构建更稳定的空间通道。”弟子答道，“他们在沙暴边缘观测到了一种类似‘空间锚点’的能量波动，虽然很微弱，但一直在持续增强。”
墨江珩沉默片刻，将玉简收起。“传令给西域分部，让他们继续密切监视，但不要靠近沙暴核心区域。同时，通知所有袭扰小队，近期加强对暗虚物资运输线的打击，特别是那些疑似运往西域的物资。”
“是！”
弟子领命离去。墨江珩独自站在了望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局势正在恶化，而且恶化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暗虚在西域的动作越来越大，显然他们的计划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而星火同盟这边，虽然已经初步组建起来，但力量依然分散，面对暗虚体系化的进攻，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于归的北上，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这个念头在墨江珩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于归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他作为朋友、作为战友，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个决定，并在后方尽自己所能，为于归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报——”
又一名弟子匆匆赶来，神色有些紧张。“墨师兄，南域瘴雾林那边……出事了。”
墨江珩转过身：“说。”
“昨夜子时，燎原堂南域分部按计划对那个新发现的暗虚据点发动突袭。起初一切顺利，据点守卫被迅速清除，物资也被控制。但在清理战场时，分部的人触发了某种隐藏的禁制……”弟子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干，“禁制引爆后，整个据点被一种黑色的火焰吞噬。当时在场的有十七人，只有五人及时撤离，其余十二人……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墨江珩的手猛地握紧，栏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黑色火焰？”
“是的。分部幸存者描述，那种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却能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吞噬’，连灵力护罩都无法阻挡。火焰持续燃烧了约一刻钟才自行熄灭，留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空地，连土壤都被烧化了数尺深。”
墨江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通知百草谷，请他们派擅长阵法禁制的长老前往南域，调查那种黑色火焰的来历和特性。”他沉声道，“同时，传令所有分部，今后行动前必须进行更彻底的侦察，确认没有隐藏禁制后才能动手。宁可放弃目标，也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伤亡。”
“是！”
弟子匆匆离去。墨江珩重新望向远方，眼中寒光闪烁。
暗虚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阴毒。那不仅仅是对敌人的残忍，更是一种对生命的彻底蔑视。那种黑色火焰，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攻击禁制，而是某种更加邪恶、更加接近暗虚本源力量的东西。
这场战争，注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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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砂砾之民营地。
顾玉颜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沙丘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抹不祥的暗黄色。那是黄泉沙暴的边缘，距离此地约三百里。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隐约感觉到那股混乱而狂暴的能量波动。
“沙暴的范围又扩大了。”
季修明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远方。“砾岩长老说，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沙暴就会蔓延到我们现在的位置。”
“所以我们必须在沙暴到来前，完成对地脉节点的干扰。”顾玉颜平静地说，“明夜的行动，只许成功。”
季修明点点头，没有多言。两人共事已久，许多话已不需要说出口。
砾岩长老拄着骨杖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砂砾之民的年轻战士。长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沧桑，深褐色的皮肤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干扰阵法已经准备好了。”砾岩长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按照你们的建议，我改进了阵法的核心符文，现在它可以吸收少量地脉能量来维持自身运转，持续时间应该能延长到五到七日。”
顾玉颜转身，向长老微微颔首：“有劳长老了。”
“不必客气。”砾岩长老摆摆手，“砂砾之民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暗虚要扭曲这里的法则，就是要夺走我们的家园。帮助你们，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过，明夜的行动不会轻松。我今晨通过大地感应到，那三处传输节点附近，除了石魔傀儡和黑袍祭司外，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季修明问。
“说不清楚。”砾岩长老摇头，“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们像是某种能量的聚合体，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能在地脉中自由穿梭。我尝试与它们接触，但它们对我的感应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在移动。”
顾玉颜和季修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可能是暗虚新投入的守卫力量。”顾玉颜分析道，“沙巫在风蚀神殿吃了亏，必然会加强对其他节点的防护。这些能量聚合体，或许就是他们应对地脉干扰的手段。”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年轻的砂砾之民战士问道，声音中带着紧张。
顾玉颜思索片刻，看向砾岩长老：“长老能否绘制出那些能量聚合体的移动轨迹？哪怕只是大致的规律？”
“可以试试。”砾岩长老点头，“不过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准确。那些东西的移动轨迹很……诡异。”
“那就请长老尽力而为。”顾玉颜道，“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大致的活动范围和周期，以便在布置阵法时避开它们的巡逻路线。时间紧迫，但准备越充分，成功的几率就越大。”
砾岩长老郑重点头，拄着骨杖转身离去。两名年轻战士紧随其后。
沙丘上只剩下顾玉颜和季修明。
“你觉得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季修明忽然问。
顾玉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北方——那是于归离开的方向，也是星陨谷所在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道，“但有些事情，不是用几率来衡量的。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其他人争取时间，为可能的转机创造条件。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全力以赴。”
季修明沉默地点点头。他抽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指尖拂过剑脊，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剑意。
“那就全力以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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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荒原边缘。
云瑶藏身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她已经连续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距离坠龙岭只剩最后一天的路程。但就在刚才，她感知到前方有一股异常的灵力波动。
那不是暗虚的气息，也不是正常修士的灵力。那是一种……混合的、混乱的波动，仿佛多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产生了不稳定的反应。
云瑶收敛气息，耐心等待。
约莫半炷香后，三道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是三名穿着普通散修服饰的修士，两男一女，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但云瑶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步伐太过整齐，眼神也缺乏灵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
更让她警惕的是，这三人的灵力波动，与她刚才感知到的那种混乱波动完全一致。
“傀儡？”云瑶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术，那些修士明显还有生命气息，但他们的意识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或控制了。
三人停在岩缝前方约三十丈处，开始布设某种阵法。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阵法的核心是一枚黑色的晶石，晶石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黑光。
云瑶瞳孔微缩——那晶石，与她在荒原上遇到的那支巡逻队使用的晶石一模一样。
她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三人很快布好了阵法，随后取出一件件物品放入阵中——破碎的法器残片、沾染血迹的衣物碎片、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何而来的骨头。每放入一件物品，阵法的黑光就强烈一分。
“这是在收集‘痕迹’。”云瑶心中明悟。暗虚通过这些被控制的修士，在各地收集战斗和死亡的痕迹，以此追踪星火同盟的活动轨迹，甚至可能用于某种邪恶的仪式。
她握紧了手中的星光水晶。水晶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不能让他们完成这个阵法。
云瑶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硬拼不是明智之举，对方有三人，而且状态诡异，贸然出手很可能陷入苦战。但若放任不管，这个阵法一旦完成，很可能暴露更多同盟的信息。
她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很快有了计划。
岩缝上方，是一片松动的岩层。云瑶悄然运转灵力，一缕细若游丝的冰寒气息悄无声息地探出，缠绕在岩层最脆弱的一处裂缝上。
然后，轻轻一扯。
轰隆——
岩层崩落，碎石滚落，激起一片烟尘。
三名修士同时警觉地抬头，看向岩崩的方向。趁着这个间隙，云瑶从岩缝中闪电般掠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三枚冰锥激射而出，目标不是那三名修士，而是阵法核心的那枚黑色晶石！
噗！噗！噗！
三枚冰锥精准命中晶石，但出乎云瑶意料的是，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层黑色的护罩，将冰锥尽数挡下。不过冲击力还是让晶石偏离了原位，阵法的黑光顿时剧烈波动起来。
“敌袭！”
三名修士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扑向云瑶。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完全不像被控制的样子，反而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云瑶不恋战，一击得手便立刻抽身后退。她身形在岩地间几个闪烁，已经退出了数十丈。三名修士紧追不舍，但云瑶的速度更快，很快将他们甩开。
一直逃出十里开外，确认对方没有追来后，云瑶才停下脚步，藏身于一株古树之后。
她取出星光水晶，水晶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那种共鸣感也越发清晰。
“快了。”她轻声自语，望向坠龙岭的方向，“就快到了。”
树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云瑶休息片刻，重新踏上归途。手中的水晶，如同黑暗中坚定的星辰，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荒原上，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