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雪壁如镜。
禹仰视那行古篆:“非王母眷属,止步于此。入者,需过三死关。”
乌木由以手触字,冰寒刺骨:“司空,字有灵力,非虚言恫吓。”
“既来,则过。”禹按了按怀中破碎的玉璧,女娇的气息虽微弱,却仍温存,“王母眷属女娇残魂或可算。”
章亥跺脚取暖:“如何过关?字未言明。”
话音未落,雪壁表面泛起涟漪,如水面投石。涟漪中心浮出三幅图案:第一幅绘一人跪对洪水,第二幅绘一人献心于鼎,第三幅绘双镜合璧照破黑暗。
“三关对应三图。”禹解读,“第一关‘治水初心’,第二关‘牺牲之志’,第三关‘镜合之验’。”
乌木由皱眉:“如何过关?总非真跪真献心吧?”
雪壁忽然从中裂开,露出幽深通道。寒风裹着古老语声传出:“入此道,关自现。过者生,败者永封冰雪。”
三人对视。章亥咬牙:“我先探路。”
“且慢。”禹拦他,“既曰死关,非勇力可过。我为主事者,我先行。”
他迈步入通道。乌木由、章亥紧随。
通道初极狭,行百步豁然开朗。眼前竟非雪原,而是一片滔天洪水,与当年禹初见黄河决堤时景象一模一样。水中浮尸无数,哀嚎遍野。
“幻境。”乌木由拔刀。
“未必。”禹凝视水面,水中倒映出的不是此刻的自己,而是十三年前那个刚接任司空的青年禹。那时他面对洪水,眼中只有焦虑与迷茫。
水中幻影开口:“若知治水如此艰难,害妻离子,失天伦之乐,你可仍会接此任?”
禹沉默。幻影续道:“女娇化石化,启中邪魂,皆因你治水积怨,引共工报复。若你当年辞任,妻儿皆安。你悔否?”
乌木由急道:“司空,莫听蛊惑!”
禹抬手止他,对水中幻影:“不悔。”
“为何?”
“因我是禹。”禹踏前一步,水面荡开涟漪,“治水非为功名,是为活人。女娇知我志,化石化不怨;启承我血脉,中邪非他过。纵有千难,治水之事,我仍会接。”
幻影扭曲:“虚伪!你今赴昆仑,不正是为救私子?”
“救子,亦为救苍生。”禹声音沉稳,“启若成共工容器,九州将覆。我救他,是父责;阻共工,是臣责。二者本一。”
洪水骤然退去,幻境消散。通道向前延伸十丈,壁上映出第二幅图——献心于鼎。
章亥松口气:“第一关过了?”
“嗯。”禹前行,“第二关恐更难。”
第二段通道尽头是座石殿,殿中无他物,唯有一尊青铜鼎,形制与九州鼎相似,但更古朴。鼎前立一石碑,碑文曰:“以汝最珍之物献鼎,可过关。”
乌木由环顾:“何物最珍?司空佩剑?或玉璧碎片?”
禹未答,走至鼎前。鼎内幽幽,深不见底。他伸手入怀,取出小心包裹的碎片——女娇玉璧最后残片。
“不可!”章亥急道,“此物乃夫人唯一遗念!”
“正因是遗念,方显珍贵。”禹将碎片置于掌心,却不投入鼎中,“但我不能献。”
“为何?”虚空中有声问。
“因这非我最珍之物。”禹握紧碎片,“我最珍者,是记忆。女娇笑貌,启初生啼哭,百姓水退欢颜此等记忆,无形无质,无法献鼎。”
“那就献命。”声音冷硬,“以命过关。”
“命可献。”禹忽然将玉璧碎片收回怀中,“但非在此处。待我救启、平共工、定九州后,命自当归天。现在,不行。”
鼎骤然震动,鼎口喷出烈焰。火焰中浮现无数身影:
有治水累死的民夫,有抗洪战死的兵士,有因水患饿死的百姓他们齐声低语:“禹,你欠我们命。”
禹直视火焰:“是,我欠。故我活着一日,便治水一日,救民一日。待我死时,自当还你们。”
火焰渐熄。身影消散前,一老者虚影道:“记住你言。”
第二关过。
通道再延,第三段尽头是座镜殿。殿顶镶嵌无数晶石,映得满室光华。殿中央石台上,供着半面铜镜——镜面晦暗,背面刻昆仑山纹。
“昆仑镜阴镜。”乌木由欲上前取。
“且慢。”禹环视四周,“第三关‘镜合之验’,定有陷阱。”
话音落,殿内光华乱舞,凝成十面铜镜,每面皆与台上阴镜一模一样。十镜环绕三人旋转,速度渐快。
虚空声又起:“十镜中只一为真。选对,过关;选错,永困镜阵。”
章亥数镜:“十选一如何辨?”
禹静立观察,十镜外形无差,但镜面映照之物微有不同:
有的映出此刻殿景,有的映出过往洪水,有的映出未来战火
其中一面,映出的竟是许负手持阳镜的景象。
“许天师在洛阳持阳镜施法。”禹盯着那面镜,“阴阳相吸,两镜互映。此镜为真。”
他走向那面镜,手将触及时,镜中许负影像突然转头,对他诡异一笑。禹心中一凛,急退。那镜面忽然裂开,伸出无数晶刺。
“是陷阱!”乌木由箭发,击碎晶刺。
九镜齐动,镜中皆映出许负,各持阳镜,真伪更难辨。
章亥拔刀:“不如全砸了!”
“砸错真镜,前功尽弃。”禹闭目,感应怀中玉璧。碎片微温,似与某物呼应。他循感应睁眼,看向角落一面镜——
那镜映出的不是人像,而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点点微光,如女娇残魂所化光雨。
“女娇气息引路”禹走向那镜。这次镜无异变。他伸手取镜,镜入手冰凉,背面山纹发出微光。
余下九镜同时碎裂,镜阵破。
通道尽头现出出口,三人出洞,竟已至昆仑山腰。回首,来路洞口已消失,唯见雪壁茫茫。
乌木由松口气:“三关过,镜已得。”
“未得。”禹示手中阴镜,镜面仍晦暗,“需与阳镜合璧,方显神力。我们需速返洛阳。”
章亥却指山下:“司空,看。”
山下雪原中,一行黑点正快速移动——约三十余骑,皆着黑袍,眼瞳方向有金芒闪烁。
“共工残党追来了。”乌木由搭箭,“他们如何知我们在此?”
“恐有内应。”禹收镜入怀,“走山脊,避战。”
三人攀山急行,残党发现,纵马追来。山陡马难行,他们弃马徒步,速度竟不慢于禹等。
追至一处冰崖,前无路。乌木由转身张弓,连珠箭发。追兵中三人中箭坠崖,余者散开,以冰岩为掩体逼近。
为首者摘下面罩,正是“金瞳”。他额头金痕更亮,似有第三只眼将开。
“禹,留下阴镜。”金瞳声音空洞,“大神需此镜破九鼎封印。”
“休想。”禹握剑。
“那就死。”金瞳挥手,残党齐冲。
章亥、乌木由迎战。但残党此次不同以往,他们行动间有章法,三人成阵,进退有度。更棘手的是,他们不畏伤,断臂仍战。
乌木由箭囊渐空,章亥双刀砍卷刃。禹挥剑连斩两人,但失血过多,眼前发黑。
金瞳缓步逼近:“禹,你已是强弩之末。交出镜,我可留你全尸。”
禹背靠冰崖,忽觉身后有异。冰层深处,似有微光。他猛然想起女娇曾言:昆仑有密道,唯王母眷属可知。
他假意不支,单膝跪地,手按冰面。掌心玉璧碎片余温传入冰层,冰面浮现淡淡纹路——正是一道暗门轮廓。
“就是现在!”禹暴起,撞向冰门。冰门向内开,三人跌入黑暗。
金瞳急追,冰门已闭。他怒击冰面,冰层坚固不破。
门内是条冰道,向下延伸。三人滑行不知多远,终于落地。眼前是座冰窟,窟壁嵌满发光晶石,中央有一冰棺。
禹近前,见棺中躺一女子,面容如生,身着古服,额佩月形玉饰。棺旁立碑,碑文曰:“西王母侍女秋月,守镜千年,待有缘人。”
“秋月”禹念此名,想起古籍载:西王母有侍女名秋月,助禹治水,后隐昆仑。
棺中秋月忽然睁眼。三人一惊。
秋月坐起,目视禹:“你身有女娇气息,又过三关,可是禹?”
“正是。”
“来取阴镜?”
“是。”
秋月出棺,身形飘渺如烟:“阴镜需阳镜合璧,但合璧需祭品。”
“何物为祭?”
“持镜者半身精血,或至亲一魂。”秋月直视禹,“你要救子,需以己血祭镜;若要保己,可用他魂替之。”
禹沉默,乌木由急道:“不可!司空已失血过多,再献半身精血,必死!”
“我儿已失一魂,若再取魂,纵救回也成痴儿。”禹摇头,“用我血。”
“司空!”
“我意已决。”禹取出阴镜,“请仙子施法。”
秋月轻叹:“你与女娇,皆痴人。”她双手结印,冰窟晶石齐亮,光芒聚焦于阴镜。
镜面渐明,映出禹面容。秋月道:“滴血镜面。”
禹割腕,血滴镜。镜吸血,光华大盛。禹脸色迅速苍白,身形摇晃。
章亥扶住他:“够了!”
“未够。”秋月道,“需镜面全红。”
血不断滴,镜面渐染红。禹视线模糊,恍惚见镜中映出女娇笑脸,又见启幼时蹒跚学步他咬牙坚持。
最后一滴血尽,镜面全红,随即红光内敛,镜复归古朴,但镜背山纹与月纹同时亮起。
“成了。”秋月收印,“此镜已认你为主,与阳镜可合璧。但你精血耗半,余寿不过三年。”
“三年够了。”禹接过镜,“谢仙子。”
秋月身影渐淡:“速返洛阳。镜合璧后,需在三刻内照向中邪者,过时无效。另,共工残党已控龙门水脉,镜合璧后,需立刻镇水,否则九州将淹。”
话音落,她消失。冰棺亦化光散去。
乌木由背起禹:“司空,我们走。”
“有近道否?”章亥问。
冰窟一侧现出通道,直通山脚。三人急行,出山时已是次日清晨。
山下有马——竟是冯迟、江妃率水蛟营在此等候。
“你们”禹虚弱问。
冯迟下马:“伯益大人料您得镜后需速归,令我们接应。龙门暂稳,但鼍龙失踪后,黄河多处水脉异常,恐有大汛。”
江妃见禹面色,惊:“您受伤了?”
“无碍。”禹上马,“速返洛阳,只剩两日。”
众人疾驰,途中,禹怀中的阴镜与阳镜产生感应,微微震动。
他不知,此刻洛阳城中,许负担忧地看着启腕上鼎印——封印又弱一分,金纹已蔓延至孩子脖颈。
娥皇握启手:“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日半。”许负检视七鼎分器,“禹若未归,我需冒险提前施法。”
殿外,戌桀急入:“天师,城东再现疯病,已蔓延至百人。更棘手的是,染病者似受统一指挥,正集结向东门。”
“东门那是禹归方向。”许负起身,“他们想在城外截杀禹,夺阴镜。”
“我带兵出城接应。”戌桀道。
“不,你守城。我去。”许负取阳镜与骨杖,“银羽、羿、晚棠随我。明镜,你守好启。”
“天师,您灵力未复”银羽忧道。
“顾不得了。”许负出殿,“若镜被夺,一切皆休。”
她望向东方晨光,心中默念:“禹,快些。”
而千里之外的龙门,伯益登上了望台,见黄河水面反常平静,静得可怕。他转头问皋陶:“司法官,可有异感?”
皋陶身旁獬豸不安低鸣,角指河心。
河心忽然冒出一串气泡。接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裹着无数金色鳞片——正是鼍龙之鳞。
鳞片在空中凝聚,竟化成一尊巨大虚影:人面蛇身,金瞳如日。
虚影俯瞰大地,发出震动九州的宣告:
“吾,共工,将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