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五十里,洛水北岸。
禹勒住马,身后是乌木由、章亥及二十四名精骑——这是离开昆仑时秋月遣来护卫的二十四名山精壮士,皆着皮甲,持石矛,虽为人形,但目光如兽,不言不笑。
“司空,前方便是洛水渡口。”乌木由指向远处,“过了渡口,再行三十里便是洛阳东门。”
章亥下马查看地面痕迹:“渡口有新鲜马蹄印,约二十骑,半时辰前经过。”
“是敌是友?”禹问。
“蹄印深乱,似负重疾驰,不像寻常商旅。”章亥起身,“且渡口静得反常,连船夫吆喝声都无。”
禹怀中阴镜忽然震动,镜面泛起微光。他取出镜,见镜中映出渡口景象:
木桥上伏着十余人,岸边芦苇丛中隐有弓弩反光。更远处,洛水上游隐约有黑影浮动。
“有埋伏。”禹收镜,“‘金瞳’料到我们必走此渡口。”
乌木由张弓:“绕道否?”
“绕道需多走半日,启等不得。”禹看向二十四山精,“你等可能水下作战?”
为首山精点头,喉中发出低沉音节:“水…可战。”
“好。”禹下令,“山精分两队,一队潜游过河,清除对岸伏兵;另一队伴攻渡口,吸引注意。乌木由、章亥随我伺机冲桥。”
众山精卸甲,口含苇管,悄然入水。他们游动无声,水面只泛起细微涟漪。
半刻钟后,对岸芦苇丛中传来短促闷响,随即恢复寂静。一山精自对岸现身,挥手示意。
“伏兵已清。”禹策马,“冲!”
众人疾驰上桥,行至桥中,异变突生。
洛水上游传来隆隆巨响,一道水墙高达三丈,顺流直扑木桥。水墙中裹挟着断木碎石,更有无数金色鳞片闪烁——正是鼍龙之鳞。
“水攻!”乌木由大喝,“弃桥!”
众人急退,水墙轰然撞上木桥,木桥应声断裂。两名山精躲闪不及,被卷入水墙,瞬间不见踪影。
对岸山精欲回援,水下突然伸出数十只枯手,抓住他们脚踝往下拖拽。山精挣扎,挥石矛刺击,但枯手如藤蔓,断而复生。
“水中有尸傀!”章亥惊呼。
禹拔剑,剑指水墙。尚方剑黄光迸发,劈开水墙一线。只见水墙后立着一人,正是“金瞳”。
他立于一块浮木上,双手结印,额心金痕裂开,露出一只竖瞳,瞳中金光如炬。
“禹,留下阴镜,饶你不死。”“金瞳”声音空洞,似多人同语。
“你究竟是谁?”禹厉声问。
“吾乃共工大神三千仆从之一,名不足道。”“金瞳”竖瞳转动,“昔年大神撞倒不周山,吾魂附于一片龙鳞,沉入洛水。今大神将醒,吾自当效死。”
说话间,洛水中浮起更多尸傀。这些尸傀身着各朝服饰,有的已成白骨,有的皮肉半腐,但眼窝皆泛金光,显然被共工残魂操控。
“你以洛水千年溺死者为兵,有违天道。”禹持剑前指。
“天道?”“金瞳”冷笑,“大神重临之日,便是天道重定之时。杀!”
傀蜂拥而上,山精结阵迎战,石矛刺入尸傀身躯,如刺败革,无血无痛。
尸傀只知前扑,抓住山精便撕咬。一山精被三具尸傀按倒,瞬间被分食,血肉入水,染红一片。
乌木由连珠箭发,箭箭贯颅。但尸傀无脑,箭过仍行。章亥双刀翻飞,斩断数具尸傀四肢,断肢仍在爬行。
“攻其额心金芒!”禹观察发现,每具尸傀额心皆有微弱金点。
乌木由改射额心,一箭中,尸傀倒地化灰。但尸傀众多,箭矢有限。
“金瞳”趁乱逼近,竖瞳金光射向禹。禹举剑格挡,金光撞剑身,震得他虎口迸裂。怀中阴镜剧震,竟自行飞出,悬于半空。
镜面映出“金瞳”,镜背山纹与月纹同时亮起。一道清冷光束射出,照在“金瞳”额心竖瞳上。
“金瞳”惨叫,竖瞳流出血泪。“你…你竟让阴镜认主!”
“秋月仙子所赐,自当善用。”禹强催灵力,阴镜光束更盛。
“金瞳”暴退,双手拍击水面。洛水翻腾,三具巨大尸傀浮出——
皆着前朝将甲,高逾丈五,手持锈蚀巨斧。这是昔日战死洛水的三员大将,尸身被水脉滋养,已成尸王。
尸王踏水而来,每一步都震起水浪。山精石矛刺其胸甲,矛断无功。一尸王挥斧,两名山精拦腰而断。
乌木由箭射尸王眼窝,箭入三寸,尸王浑然不觉。章亥冒险近身,双刀斩其膝后,刀卷刃,只留白痕。
“寻常刀剑难伤。”禹见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尚方剑黄光大盛,剑身浮现泰山虚影。
他纵身跃起,一剑斩向居中尸王头颅。剑落,尸王头颅滚落,身躯化为黑灰。但另两尸王已至,巨斧齐下。
禹避无可避,横剑硬挡。金铁交鸣,他被震飞数丈,跌入河中。尚方剑脱手,沉入水底。
两尸王踏水追来,禹在水中挣扎,失血过多,视线模糊。他摸向怀中,触到女娇玉璧碎片——仅剩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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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娇…”他握紧碎片。
碎片忽然发烫,一道虚影自碎片浮现,正是女娇残魂最后影像。虚影轻抚禹面颊,随即散作光点,融入水中。
光点所至,河水泛起温柔清光。两尸王触及清光,动作骤缓,眼中金芒渐褪。它们停下,低头看自己腐朽双手,似恢复一丝神智。
一尸王发出模糊音节:“吾…乃…周…将…”
另一尸王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悲愤。随即两具尸王同时转身,挥斧斩向“金瞳”。
“金瞳”猝不及防,被一斧劈中左肩,深可见骨。他怒吼,竖瞳金光爆射,贯穿两尸王胸膛。尸王倒地,化为黑灰。
但这一耽搁,禹已被乌木由救上岸。阴镜飞回他手中,镜面已现裂痕——刚才强行催动,镜灵受损。
“司空,尚方剑…”章亥欲下水寻剑。
“不及了。”禹咳血,“阴镜裂,需速与阳镜合璧。冲过去!”
对岸山精还剩八人,他们以石矛结阵,护住渡口残存木桩。乌木由背起禹,章亥断后,八山精左右护卫,强行渡河。
“金瞳”受伤不轻,但仍催动剩余尸傀追击。尸傀涉水追赶,速度虽慢,但数量仍有三十余。
众人刚上岸,前方林中忽响起琴音。
琴音清越,初如溪流潺潺,忽转铿锵如金戈。音波所至,追来的尸傀纷纷抱头嘶吼,额心金芒明灭不定。
晚棠抱着竖琴自林中走出,银羽、羿分列左右。许负紧随其后,手中阳镜已然举起。
“许天师!”乌木由喜道。
许负快步至禹身前,见他伤势,面色一沉:“你精血耗半,阴镜又裂…”
“无妨。”禹取出阴镜,“速合璧。”
许负将阳镜与阴镜并置,两镜相触,镜背纹路同时亮起——阳镜日纹与龙纹,阴镜月纹与凰纹。镜面浮现混沌旋涡,旋涡中隐约可见时空流转。
但阴镜裂痕处,清光外泄。两镜光芒无法完全交融,在裂痕处相互冲撞。
“镜灵受损,合璧难成。”许负皱眉。
“那便强合。”禹割破手腕,血滴两镜交接处,“以我血为媒。”
血浸镜身,两镜光芒稍稳。许负亦割指滴血,口中念诵西王母所授咒文。咒文化作金色符文,缠绕双镜。
渐渐地,两镜开始融合。阳镜镜面浮现真龙虚影,阴镜镜面浮现真凰虚影。龙凰相绕,阴阳交汇。
就在即将合璧的刹那,“金瞳”狂笑自河面传来:“休想!”
他竟撕开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漆黑,表面覆满金鳞。他将心脏掷向双镜。
“那是共工精血所化的‘逆心’!”许负惊觉,欲阻已迟。
逆心撞上双镜,轰然炸裂。黑血溅满镜面,镜中龙凰虚影发出凄厉哀鸣。阴镜裂痕骤然扩大,几乎碎裂;阳镜镜面出现数道黑纹。
合璧失败。
“金瞳”跪倒河边,胸口空洞流血,但仍在笑:“大神…仆…完成任务…”
说完气绝,尸身倒入洛水,顺流而下。
许负捧起双镜,镜面黑纹蠕动,如活物侵蚀镜灵。她尝试以灵力驱除,黑纹反更蔓延。
“阴镜将碎,阳镜受污。”她声音发颤,“三日之内,若不能净化双镜,镜灵将灭,永无法合璧。”
禹看向洛阳方向:“启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日。”许负收镜,“且共工虚影已在龙门显现,九州水脉开始异常。若双镜毁,我们无器可镇共工。”
众人沉默。洛水滔滔,夕阳西下,将水面染成血色。
章亥忽然指向下游:“看!”
下游漂来一物——是禹的尚方剑。剑身沾满黑血,但黄光未灭。剑旁浮着一具尸体,正是“金瞳”。尸身额心竖瞳被刺穿,刺入者是一根纤细玉簪。
簪头雕着小小月牙。
“秋月…”禹喃喃。
许负捞起剑与簪:“秋月仙子以最后神力助你,刺破‘金瞳’魔瞳。但她也力尽而逝了。”
她将玉簪别在发间:“此簪有月华之力,或可暂抑阳镜黑纹。我们速回洛阳,再谋他法。”
众人上马,向洛阳疾驰。
途中,禹问许负:“若无昆仑镜,何以救启镇共工?”
许负握紧发簪:“还有一法,但需大牺牲。”
“何法?”
“以九鼎为炉,以持鼎者性命为柴,强行炼化共工魂引。”许负声音平静:
“九鼎主鼎者中,需一人献祭全部精魂,燃起‘净魂火’。火成,可净化一切邪祟,但献祭者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谁可献祭?”
“我。”许负看向禹,“或你。因我二人与九鼎缘最深,且你失血半身,我耗灵过半,皆命不久矣。但此法定要九鼎主鼎者齐至,且需舜帝首肯。”
禹沉默许久:“归城后,议。”
夜色中,洛阳城墙已现轮廓。
城头灯火通明,戌桀率卫兵彻夜巡防。但无人知晓,城中某处暗室,三名黑袍人正围绕一盆金水施法。
盆中浮现龙门景象:共工虚影已凝实大半,蛇身盘绕不周山虚影,金瞳俯瞰大地。
一黑袍人低语:“‘金瞳’虽死,但已阻镜合璧。接下来,该‘水镜’出手了。”
另一黑袍人问:“‘水镜’在何处?”
“已在宫中。”第三人冷笑,“且是你们绝想不到之人。”
金水盆中景象变换,显出洛阳宫城一角。一个身影悄步走向启所在的偏殿,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面如水,漾着涟漪。
身影推开门,月光照在其脸上。
娥皇睁大眼:“是你?”
镜光一闪,殿内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