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坊,巳时三刻。
乌木由和章亥站在那根地脉钉前,钉是禹两个时辰前钉下的尚方剑,剑身没入地面三尺,只露剑柄。
剑柄处黄光流转,与洛阳城其他八处地脉钉遥相呼应。
“司空让我们巡查九钉,尤其永宁坊这一处。”章亥蹲下身,手按地面,“他说感觉钉剑时灵力有异。”
乌木由以手测地温:“地脉热度不均。剑左三尺处温热,剑右五尺处冰凉,温差至少十度。”
“逆水符的特征。”章亥脸色一沉,“挖开看看。”
两人取工具掘土,挖至剑下一尺时,章亥的铁锹触到硬物——是一块青石板,板上刻满金色符纹。符纹如活物般蠕动,正慢慢侵蚀上方的尚方剑。
“这就是逆水符。”乌木由细看符纹,“符文走势与地脉流向相反,长则三日,短则一日,可将地脉逆转,引洛水倒灌。”
“能毁吗?”
“需懂符者。”乌木由皱眉,“你我皆不擅此道。我去请许天师。”
“来不及。”章亥指向符纹边缘,“你看,符文蔓延速度在加快。按此速,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触及剑身。一旦符剑相接,地脉立刻逆转。”
乌木由咬牙:“那就硬毁。”
他举铁锹猛砸青石板,石板纹丝不动,反震得他虎口发麻。章亥拔刀砍,刀锋划过符纹,只留白痕。
“不行,需灵力或符法。”乌木由收锹,“你守在此处,我去禀报。”
他刚转身,巷口传来脚步声。三名老者缓步走来,皆着素袍,面容清癯。为首者拱手:“两位将军,老夫见此处地气异常,特来查看。”
乌木由警觉:“三位是?”
“老夫太史令,这两位是司天监同僚。”老者出示腰牌,“今晨观星,见洛阳地脉有异动,故来巡查。”
章亥让开身位:“三位请看此符。”
太史令俯身察看,片刻后脸色大变:“逆水符!此符需以活人精血绘制,埋于地脉节点,可引水逆流,毁城灭地。符已激活大半,若不及早拆除,午时三刻将发。”
“可能拆?”
“可拆,但需三人同时施法,且需耗费大量灵力。”太史令看向两同僚,“我等三人或可一试,但施法期间不能受扰,否则符爆,方圆百丈皆毁。”
乌木由道:“我二人为三位护法。”
“有劳。”
太史令与两同僚分坐青石板三角,各结手印,口中念咒。
三人灵力化作三色光丝,缠向符纹。符纹遇光丝,如蛇遇雄黄,剧烈扭动,竟从石板浮起,化作金色雾气,欲逃窜。
“困!”太史令大喝。
三色光丝交织成网,罩住金雾。金雾左冲右突,光网摇摇欲坠。一司天监同僚嘴角溢血:“此符中有共工精血,凶厉异常!”
“坚持!”太史令咬破舌尖,精血喷入光网。
光网骤亮,金雾渐缩。眼看就要被压回石板,巷外忽然传来破空声——三支弩箭直射施法三人。
乌木由拔刀格挡,击落两箭。第三箭角度刁钻,他不及回防,章亥扑身挡在太史令身前。箭贯右肩,章亥闷哼倒地。
“有伏兵!”乌木由护住三人,目视箭来方向。
屋顶上立着五名黑衣人,手持连弩。为首者冷笑:“三位大人,收手吧。逆水符已成,你们毁不了的。”
“共工残党!”太史令怒喝,“尔等身为朝臣,竟助纣为虐!”
“朝臣?”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中年面孔,“我乃司水监副使,昔年鲧治水,害我父兄死于河堤。今共工大神赐我复仇之机,我自当效死。”
他挥手,五弩齐发。乌木由舞刀护住要害,但箭矢太多,左腿中一箭。他跪地,仍不退。
施法中断,金雾挣脱光网,重新沉入石板。符纹更亮,蔓延加速。
太史令惨笑:“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一道水箭自巷口射来,精准贯穿司水监副使咽喉。副使倒地,余下四黑衣人惊退。
江妃持分水刺走入巷中,身后是冯迟及十余名水蛟营士兵。
“冯将军!江女侠!”乌木由喜道。
冯迟点头:“伯益大人料到共工残党会阻挠地脉固城,命我等暗中巡查。果然逮到。”
江妃走至青石板前,察看符纹:“逆水符已激活九成,常规方法毁不了了。”
“那如何是好?”
江妃解下腰间玉瓶,倒出三滴黑色液体。液体滴在符纹上,符纹如遇强酸,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这是…”太史令惊问。
“弱水之精。”江妃收瓶,“我昔年游历弱水,采得三滴,本为防身。
此物可蚀万物,符纹亦不例外。但弱水之精用尽,我亦再无。”
青石板符纹尽消,化作普通石板。地脉温度恢复均匀,尚方剑黄光稳定下来。
乌木由松口气,为章亥包扎伤口。
冯迟对太史令三人道:“三位大人,此地已安,请回司天监继续观测天象。若有异动,速报。”
“老臣领命。”
三人离去后,江妃忽道:“不对。”
“何处不对?”
“太史令三人…走得太急。”江妃皱眉,“司天监官员遇此等事,本当详询细查,上报奏折。他们却问也不问,径自离去。”
冯迟一愣:“你是说…”
话音未落,远处司天监方向传来巨响。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调虎离山!”乌木由惊起,“他们的目标是司天监!”
正殿偏室,午时。
许负将阴阳双镜置于案上,月华簪插于发间。禹坐于对面,面色依然苍白。
“永宁坊逆水符已解。”禹道,“但司天监被焚,所有星象典籍、地脉图录尽毁。太史令三人失踪。”
“内奸不止女英。”许负平静道,“朝中还有多少共工残党,未可知。”
“你的引魂计划,还需继续?”
“需。”许负指尖轻抚阳镜镜面,“双镜污损,阴镜裂,若不修复,无法破水镜,无法救启,无法镇共工。引魂是唯一法。”
禹沉默良久:“若我寻得他法呢?”
“何法?”
“西王母遗物不止昆仑镜。”禹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帛书,“此物是秋月仙子所赠《西王母遗宝录》残卷。
其中记载,昆仑镜外,尚有‘定海针’‘镇山印’‘焚天炉’三件至宝。若得其一,或可替代双镜。”
许负接过帛书细看:“定海针在东海归墟,镇山印在泰山之巅,焚天炉在南疆火山。三处皆远,往返至少十日。”
“若分三路,快马加鞭,或可一试。”
“谁去?”
“我已传信。”禹道,“伯益荐三人:冯迟、江妃赴东海,他们擅水战;
黄魔、大翳赴泰山,他们力大能攀险;
宋无忌、方道彰赴南疆,他们可御风火。六人已出发。”
许负闭目片刻:“此举冒险。若七日内不得宝,镜未复,启亡,共工醒,一切皆休。”
“但若坐等引魂,你必死。”禹直视她,“许负,九州需要你。治水需要我。我们二人,缺一不可。”
许负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你何时学会这等煽情话?”
“肺腑之言。”禹起身,“给我七日时间。七日内,你莫引魂,以月华簪暂镇双镜,延缓污损。若七日无果,你再引魂不迟。”
“若七日无果,我已无足够灵力引魂。”
“那便同生共死。”禹推门而出,“我信天不绝人。”
许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月华簪。簪身微温,似有灵性。
门外,伯益匆匆赶来,与禹撞个满怀。
“司空!急报!”
“何事?”
“女英娘娘…醒了。”伯益压低声音,“且神志清醒,自称有破局之法。”
偏殿深处,密室。
女英被铁链锁于石柱,但眼神清澈,无半分金芒。娥皇守在一旁,剑横膝上,神色复杂。
禹入内,女英抬头看他:“姐夫。”
“你是女英,还是‘水镜’?”
“都是。”女英轻声道,“三年前洛水落水,共工分魂入体,我便有了两重意识。
平日我是女英,‘水镜’意识沉睡。但当共工需要时,‘水镜’会苏醒,掌控此身。”
“今晨悬镜…”
“是‘水镜’所为。”女英低头,“我虽知,却无力阻止,如噩梦魇身,眼睁睁看着自己作恶。”
“你言有破局之法?”
“有。”女英抬头,“‘水镜’意识虽控我身,但我能感知其所知。
我知道共工水宫入口,知道如何避开水宫禁制,知道共工苏醒前的虚弱时刻。”
“你想带我们入水宫,提前决战?”
“是。共工需七日完全苏醒,前三日最为虚弱。
若能在三日内攻入水宫,或可趁其未醒,将其封印。”
女英顿了顿,“但需先破水镜。水镜是共工耳目,也是水宫门户钥匙。镜在,水宫隐;镜破,水宫现。”
禹看向娥皇:“你怎么看?”
娥皇握剑的手微颤:“她是我妹妹,我信她。但若这是‘水镜’之计,引我们入瓮…”
“不是计。”女英忽然咳血,血中带着金色细丝,“我以精血强行压制‘水镜’意识,才换得此刻清醒。
但压制不了多久,最多六个时辰。六时辰后,‘水镜’将再度掌控此身。届时,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她看向禹:“姐夫,信我一次。六个时辰内,带我去洛水河心。
以我身为引,我体内的共工分魂会与水镜共鸣,可短暂开启水宫门户。
你们趁机攻入,直捣共工沉眠之处。”
“你身作引…会如何?”
“分魂离体,我或可恢复自由,也可能…魂飞魄散。”女英微笑:
“但总好过做共工傀儡,害我侄儿,害我姐姐,害这九州百姓。”
密室静默。
许久,禹开口:“我需要与许天师、舜帝商议。”
“速议。”女英又咳血,“六个时辰…不,只剩五个半时辰了。”
禹转身出室,伯益跟上:“司空,真信她?”
“不得不信。”禹道,“这是目前唯一的主动之机。坐等七日,太过被动。”
正殿中,舜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女英若真能助我们入水宫,确是良机。”舜帝最终道,“但需防有诈。”
许负自偏室走出:“我可施‘锁魂咒’,暂封女英体内分魂。
咒成后,六时辰内,分魂无法掌控其身,女英可保清醒。但咒需以施咒者灵力为引,我需分神维持。”
“你本就要维持月华簪镇镜,再分神施咒,恐难支撑。”禹道。
“无妨。”许负走向密室,“六时辰而已。”
众人随行 密室中,许负以骨杖画咒圈,令女英坐于圈心。她割腕滴血,血落圈中,化作血色符文,缠向女英。
女英浑身颤抖,额心浮现水纹,水纹与血符相抗。许负加催灵力,血符渐占上风,最终压住水纹,印入女英眉心。
“咒成。”许负收杖,脸色又白一分,“六时辰内,分魂被封。但咒力会随时间减弱,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
女英睁眼,眼中清明:“多谢天师。”
“不必谢。”许负道,“告诉我水宫详情。”
女英以指蘸血,在地上绘出水宫地图:“水宫入口在洛水河心漩涡之下。宫中分三殿:
前殿有共工麾下‘四水将’镇守;
中殿有‘十三水正’尸傀——这些你们在龙门已见;
后殿是共工沉眠处,有最后一道封印。”
“封印何物?”
“不知。‘水镜’意识中,对此封印极为忌惮,似比共工本身更可怕。”
女英摇头:“我只知,破封印需三物:一是水镜,二是九鼎之力,三是…至亲之血。”
“谁的至亲?”
“禹,你的血。”女英看向他,“共工当年被镇压,镇压者中有你的先祖。你的血脉,是钥匙之一。”
禹握拳:“我明白了。”
许负道:“既如此,我们需分两路。一路随女英入水宫,一路守洛阳,防共工残党趁虚而入。”
舜帝点头:“朕守洛阳。禹,你率精锐入水宫。许天师,你…”
“我随禹入宫。”许负打断,“双镜需随身温养,且水宫中或有修复镜之法。”
计议定,众人准备。禹点将:乌木由、章亥虽伤,坚持同往;
冯迟、江妃已赴东海,余下水蛟营精锐五十人随行;
伯益留洛阳,协舜帝守城;
明镜守启,防变故。
出发前,禹至启榻前。孩子仍在沉睡,水镜悬额,金纹已蔓延至胸口。
“爹去为你搏一条生路。”禹轻抚儿额,“等我回来。”
他转身出殿,不再回头。
洛水河畔,酉时三刻。
夕阳西下,河面泛金。女英立于河边,许负、禹及众将士列于后。
“时辰到。”女英咬破指尖,血滴入河。血滴化开,河心果然现出漩涡。
漩涡越转越大,中心深不见底。隐隐可见水下有宫殿轮廓,檐角翘起,柱廊森森。
“门户开了。”女英道,“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不出水宫,门户闭,永困其中。”
禹拔剑:“入水!”
众人口含避水珠——此物是伯益紧急调配,可保两个时辰内水下呼吸。依次入河,向漩涡深处潜去。
水蛟营士兵训练有素,结成阵型。乌木由、章亥护在禹左右。许负持骨杖与双镜,游在最前。
入漩涡,水压骤增。避水珠发出微光,撑开三尺无水空间。下潜约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恢弘水宫矗立水底,以整块黑玉雕成,宫门高十丈,门上刻共工撞倒不周山之景。门前立四尊石像,皆人面鱼身,手持钢叉。
女英游近宫门:“此乃‘四水将’石像,感应活人气息即醒。需速战速决。”
她话音刚落,四石像眼中亮起蓝光,石屑纷落,竟活了过来。
为首水将挥叉:“擅闯水宫者,死!”
战斗,一触即发。
而此刻水宫深处,共工沉眠的后殿中。
那具蛇身人面的巨躯静静卧于玉台上,胸口缓缓起伏。
巨躯旁,站着一个人影——赫然是失踪的太史令。
他手捧一卷金册,正低声念诵。金册上的文字一个个亮起,化作金光,融入共工巨躯。
随着金光融入,巨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太史令抬头,眼中金芒闪烁:“快了…大神…就快醒了…”
他看向殿门方向,嘴角咧开:“禹,许负…欢迎来到,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