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正殿,寅时初。
舜帝坐于主位,面色疲惫但眼神清明。左侧是禹、许负、伯益、皋陶等重臣,右侧是戌桀、明镜及各部将领。
殿中央摆着九鼎——八座主鼎已从各地运抵,唯东海鼎仍在路上。
“东海鼎何时能到?”舜帝问。
伯益出列:“冯迟将军已携鼎离开东海,但途中遭遇风浪,最快需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舜帝看向许负,“许天师,双镜修复如何?”
许负将阴阳双镜置于案上,镜面仍有裂痕与黑纹,但在月华簪清光笼罩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金血与月华相冲相生,反成修复之力。”许负道,“但完全修复需三日,且需持续以灵力温养。我估算,至明日午时,镜可修复七成,勉强可用。”
“七成镜力,可能破水镜救启?”
“可试,但风险极大。”许负看向偏殿方向,“启体内魂引已蔓延全身,金纹至脚踝。
水镜悬额三日,吸取他七成精魂。即便破镜救出,他也可能…终身痴傻,或卧床不起。”
殿内沉默,娥皇坐于侧席,闻言握紧衣襟,手指微颤。
禹开口:“无论如何,先救人。”
“救人之后呢?”皋陶肃然,“共工已醒,据女英生前所言及水宫所见,其力已恢复三成。
三日之内,将完全恢复。届时洪水滔天,九州覆灭,救一人何益?”
“皋陶大人意思是,不救启?”禹直视他。
“非不救,是权衡。”皋陶不避不让,“若救启需耗尽双镜之力,导致无器可抗共工,则当以大局为重。”
“启是我儿。”
“禹司空!”皋陶提声,“你亦是九州司空!治水十三载,当知取舍!昔年你父鲧治水失败,非力不足,是心不忍——
不忍毁村迁民,终致功败垂成。今日你若因私情误大局,与汝父何异?”
这话很重,殿内众人皆色变。
禹缓缓起身,他失血过多,身形微晃,但站得很直:“皋陶大人,您说得对。我是禹,是鲧之子,是九州司空。
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治水为救民,治国亦为救民。
若今日我连亲生骨肉都可舍弃,他日治水治世,我又会舍弃谁?一村?一县?还是一州?”
他环视众人:“我父鲧之败,非败于心软,是败于方法不当。
我治水十三载,迁村九十七,毁田三千顷,从未手软。
但我知为何而毁、为何而迁——为活更多人。今日救启,亦是如此。
他不是‘一人’,他是未来可能承九鼎、安天下的储君,更是我禹治水十三年、愧对妻儿的唯一补偿。”
舜帝忽然开口:“禹,若朕许你一事,你可愿听?”
“陛下请讲。”
“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待此劫过后,无论启能否恢复,朕将禅位于你。”
舜帝声音平静:
“因这九州,需要一个既能狠心取舍,又不忘初心的君主。你已证明前者,现在,让朕看看后者。”
殿内哗然。彭祖急道:“陛下,禅让乃大事…”
“正因是大事,朕才在此刻言明。”舜帝抬手止住议论,“禹,你需明白:
你若为帝,启便是太子。今日救他,既是父责,亦是君责。但若救他而致九州倾覆,你便是千古罪人。这权衡,你做。”
禹沉默良久,看向许负:“许天师,真无两全之法?”
许负一直闭目感应双镜,此刻睁眼:“有,但需大代价。”
“何法?”
“以九鼎为炉,以我半魂为引,炼‘净魂火’。”许负道:
“此火可同时净化启体内魂引与双镜污损,一举两得。
但需满足三条件:一、九鼎齐聚;二、至少三位持鼎者献出三成灵力;三、主炼者需付出一魂一魄。”
“主炼者是谁?”
“我。”许负淡然,“因我修西王母传承,魂魄与镜灵相通,最适为引。
且我早年间为镇国运,已修‘三魂七魄分合术’,可割一魂一魄而不死,只是修为尽失,成凡人。”
“修为尽失…那以后如何护国?”
“有你在,何需我护国?”许负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禹,你若为帝,当以法治国,以德安民,而非依仗一人之力。我退,是好事。”
禹握拳:“没有他法?”
“没有。”许负起身,“时辰紧迫,需速决。东海鼎明日午时到,我们便定明日午时三刻,于祭天台开鼎炼火。
现下,请舜帝下旨,征三位持鼎者助我。”
舜帝看向众人:“谁愿助许天师?”
伯益出列:“臣掌涂山鼎,愿助。”
皋陶亦出列:“臣掌恒山鼎,虽方才言重,但既已决意救启,自当尽力。”
第三人却是戌桀:“臣虽非持鼎者,但掌兵权,可调禁军灵力为助。臣愿献五成修为,抵一位持鼎者。”
“准。”舜帝起身:
“传朕旨意:明日午时,祭天台开鼎。全城戒严,凡有异动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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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速令冯迟,不计代价,明日午时前必携东海鼎归!”
旨意传下,众人散去做准备。
禹留到最后,对许负道:“我欠你太多。”
“不欠。”许负望向殿外晨曦,“我乃护国天师,护国护民,本就是我道。
今以半魂换九州安宁,值得。倒是你,禹,他日为帝,莫忘今日之言:
不因私情误大局,亦不因大局灭人性。这平衡,便是帝王之道。”
她转身离去,骨杖点地声渐远。
禹独立殿中,良久,走向偏殿。
启仍在沉睡,水镜悬额,金纹已至脚踝。娥皇守在榻边,三日未合眼。
“娥皇娘娘。”禹行礼。
“不必多礼。”娥皇声音沙哑,“明日…有几成把握?”
“不知。”禹实话实说,“但许天师说有法,我便信。”
“我也信。”娥皇轻抚启的脸,“这孩子命苦,生而失母,今又遭此劫。
但正因如此,他若活下来,必有大福。禹,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我谢你愿救他。”
“他是我儿。”
娥皇抬头看他:“女娇若在,定以你为傲。”
禹喉头微哽,说不出话。
他俯身,在启额头轻吻一下,随即转身出殿。
殿外,伯益等候。
“司空,有密报。”
“讲。”
“各地水脉开始异常。”伯益呈上急报,“荆州云梦泽再次泛滥,扬州长江倒灌,雍州渭水断流…
共工苏醒不过一日,已能影响九州水脉。若他完全恢复,恐顷刻间便可水淹九州。”
禹阅报,面色凝重:“各地如何应对?”
“皋陶大人已传令各州:依你当年所绘《水患应急册》,开分洪渠,迁高地民,储粮备舟。但若共工全力施为,这些措施…杯水车薪。”
“撑三日。”禹折起急报,“只需三日。待双镜修复,九鼎炼火,便有与他一战之力。”
“若败呢?”
“那便是天亡九州。”禹望向天空,“但我信,天不绝人。”
次日午时,祭天台。
九鼎按九宫方位排列,中央是启的玉榻,水镜仍悬于额前。
许负坐于东位,伯益、皋陶、戌桀分坐南、西、北位。舜帝率百官立于台下,禹持剑护于台前。
午时一刻,冯迟快马冲至台下,马匹口吐白沫倒地。他肩扛东海鼎,踉跄上台:“鼎…到了!”
东海鼎归位,九鼎齐。
许负起身,骨杖画圈:“开鼎!”
九鼎同时亮起,光芒冲天,在百丈高空交织成网。许负割腕滴血,血落九鼎中央,化作血色火焰——净魂火初形。
伯益、皋陶、戌桀各运灵力,注入火中。火焰由红转金,由金转白,温度骤升,连台下众人都感灼热。
许负盘坐火焰前,双手结印:“魂兮魄兮,离体为引;净邪镇恶,复我清明!”
她身体一震,一道虚影自顶门飘出——正是她一魂一魄。虚影投入火焰,火焰暴涨,化作白色火莲,莲心射出九道火线,连接九鼎。
九鼎嗡鸣,鼎身浮现各州山川虚影。火莲缓缓移向启,笼罩他全身。
水镜遇火莲,镜面剧烈波动,竟发出凄厉尖啸——那是共工分魂在嘶吼。火莲持续灼烧,水镜开始出现裂纹。
台下,禹紧握剑柄,目不转睛。
突然,洛阳城西传来震天巨响。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传出共工的声音:
“尔等…安敢炼本座分魂!”
水柱化作巨手,拍向祭天台。
“护阵!”舜帝喝令。
戌桀虽在施法,仍分神指挥:“禁军结阵!弓弩齐射!”
箭雨射向水手,但触之即落,无法阻挡。眼看巨手就要拍下,禹纵身跃起,尚方剑全力斩出。
剑光与水手相撞,炸开漫天水花。禹被震飞,撞上祭天台石阶,吐血。
水手稍滞,但继续压下。
就在此时,九鼎同时爆发出最强光芒。光芒交织成盾,抵住水手。盾与手相持,发出刺耳摩擦声。
许负在台上,七窍开始溢血——她同时维持炼火与护盾,魂魄将散。
“天师!”伯益惊呼。
“继续!”许负咬牙,“火莲已入启体,不可停!”
火莲确实已渗入启身体。孩子浑身被白光笼罩,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水镜裂纹越来越多,最终“咔”一声,彻底碎裂。
镜碎瞬间,一道金影自碎片中窜出,欲逃向西方水柱。火莲分出一缕,缠住金影,将其拽回莲心,焚烧净化。
启身上金纹尽褪,脸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他缓缓睁眼,眼神清澈,看向娥皇:“娘娘…”
娥皇泪如雨下:“醒了…醒了!”
但危机未解,水手虽被九鼎光盾所阻,但共工真身正从西方逼近。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倾盆,洛水开始倒灌城墙。
许负魂魄已离体大半,身形开始透明。她看向禹,以最后灵力传音:“禹…接下来…交给你了…”
她双手最后结印,将剩余全部灵力注入火莲。火莲彻底绽放,白光笼罩全城,竟暂时逼退暴雨,稳住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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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倒下,气息微弱如丝。
魂魄离体,投入火莲,火莲由白转金,化作一枚金色莲子,落入启眉心,消失不见。
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金光,随即恢复清明。他坐起身,茫然四顾。
炼火完成,水镜破,魂引净。
但许负已濒死,九鼎光芒因耗力过度而黯淡。共工真身,已至城西十里。
舜帝扶起许负,探她脉象:“魂魄不全,心脉将绝…医官!”
“不必了。”许负虚弱道,“我以半魂换莲子,莲子已入启体,可护他一生无恙,且…承我部分修为。将来,他可继我天师之位…”
她看向西方:“共工来了…禹…靠你了…”
说完闭目,昏死过去。
舜帝急令:“送许天师回宫,尽一切可能续命!”
禹已起身,抹去嘴角血。他看向西方,乌云中,共工巨影若隐若现。
“戌桀,整军。”
“明镜,护舜帝与启回宫。”
“伯益、皋陶,稳九鼎,莫让光芒全灭。”
“其余将士,随我出城。”
他提剑下台,一步步走向城门。身后,将士沉默跟随。
暴雨中,洛阳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共工百丈蛇躯盘踞于洛水之上,金瞳如日,俯瞰城池。
“禹…本座最后问你一次…臣服,或死?”
禹剑指共工:“我禹治水十三载,见过无数洪峰,从未退过一步。今日,亦不会退。”
“那便…死吧。”
共工巨口张开,吐出一道金色洪流,直冲洛阳。
禹举剑,九鼎残余光芒汇聚于剑身。他挥剑斩向洪流,剑光与金流相撞,天地失色。
决战,正式开始。
而谁也没注意到,启眉心的莲子,正在微微发光。
孩子眼中,倒映着战场,也倒映着某种…古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