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正殿,朝会。
舜帝坐于主位,但龙椅旁增设一席,禹坐其上。殿下文武百官皆带倦色,不少人身上还缠着伤布。
“九鼎损毁如何?”舜帝开口,声音沙哑。
伯益出列:“禀陛下,九鼎中三尊完全碎裂:泰山、华山、恒山三鼎已不成形。其余六鼎皆有裂痕,尤以东海、昆仑二鼎最重,随时可能崩解。九鼎之力,十不存一。”
“重铸需多久?”
“重铸需集九州精铜,请顶尖匠人,辅以灵力温养…至少三年。”伯益顿了顿,“且重铸后的九鼎是否还有镇压之力,未可知。因九鼎之灵,已随十三水正残魂消散大半。”
殿内寂静,三年,共工可能破封;九鼎可能失效,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皋陶接着禀报:“此战伤亡已统计。将士阵亡三千七百四十一人,伤者近万。平民因水淹、房屋倒塌等死两千余,伤者不计。洛阳城墙损毁三成,城内房屋损毁四成。
各州报来的水患损失尚在统计,初步估计,受灾者过百万。”
数字沉重,无人言语。
舜帝缓缓道:“阵亡将士,厚恤其家。伤者全力救治。百姓受灾者,免赋税三年,开仓放粮,助其重建。”
“陛下仁德。”
“非仁德,是本分。”舜帝看向禹,“司空,你伤势如何?”
禹肩裹厚布,面色仍白:“臣无碍,可理事。”
“那就议下一步。”舜帝道,“共工封印于镇海瓶,能封多久?”
“三至十年。”禹答,“镇海瓶乃伯益所制,本为封水怪,封共工这等上古之神,力有不足。瓶身符咒正在缓慢磨损,需每月加固一次。”
“何人可加固?”
“需精通封印术且灵力深厚者。”禹看向殿侧,“原为许天师之责,如今她昏迷…臣暂可代劳,但臣灵力亦损,难持久。”
“许天师状况如何?”
御医令出列:“天师心脉已续,性命无虞,但魂魄不全,神识深陷,醒转无期。
太子殿下输还半魂后,天师体内魂魄仍缺一魂一魄,除非寻回,否则恐永眠。”
“太子呢?”
“太子殿下魂魄受损,体虚多病,但神智清醒。怪的是…”御医令迟疑,
“殿下似乎继承了许天师部分记忆与能力,偶能预言天象,辨识灵物。”
殿内微哗,继承天师之能?这可是大事。
禹沉声道:“启儿现由娥皇娘娘照顾,暂不露面。此事容后再议。”
舜帝点头:“当下要务有三:一、重铸九鼎;二、加固封印;三、寻救许天师之法。众卿可有建言?”
彭祖出列:“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寻西王母遗宝。冯迟、黄魔、宋无忌三路人马已出发多日,或有消息。若得遗宝,或可补九鼎之缺,助许天师醒转。”
“三路可有传讯?”
“尚无。”彭祖道,“但按行程,这几日该有消息。”
正议间,殿外忽传急报:“冯迟将军信使到!”
“宣。”
信使满身风尘,跪呈竹筒:“冯迟将军命小人急报:东海归墟已寻得‘定海针’,但取宝时遭遇海怪及…
疑似共工残党袭击。将军负伤,定海针虽得,但归途受阻,请求援兵。”
舜帝阅信:“海怪?共工残党未清?”
“信中所言,海怪似受共工残余神力操控,疯狂攻击。残党则组织有序,意在夺针。”信使道:
“冯迟将军推测,共工被封印前,可能已分出一部分神力,控海怪、留残党,为其日后破封作准备。”
皋陶皱眉:“也就是说,共工虽被封,但其势力仍在活动?”
“是。”
“另两路呢?”舜帝问。
话音未落,又有两信使先后冲入:“泰山急报!”“南疆急报!”
黄魔一路:泰山之巅寻得“镇山印”,但印下有封印,需“真心人”之血方可解封。何为真心人?不明。黄魔等人正设法破解。
宋无忌一路:南疆火山中寻得“焚天炉”,炉中竟有活火——西王母当年留下的一缕“净世炎”。
但取炉需过三关,宋无忌、方道彰已闯两关,负伤不轻,第三关尚未闯。
三宝皆现,但皆受阻。
舜帝将三报传阅众臣:“众卿以为如何?”
戌桀道:“臣请分兵三路支援。”
“不可。”禹摇头,“洛阳新遭大劫,兵力不足,若再分兵,城防空虚。且支援需精锐,普通士兵去无用。”
“那便调将领。”戌桀道,“臣愿往东海。”
“你需守洛阳。”禹看向殿下,“乌木由、章亥听令。”
二人出列:“末将在。”
“你二人率五十精骑,赴东海援冯迟。记住,目标不是杀敌,是护送定海针平安归洛。”
“得令!”
“张渤、大翳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赴泰山援黄魔。真心人之血…”禹沉吟,“我可书信一封,你带予黄魔,他看了便知。”
“得令。”
“龙、契听令。”
二人出列。
“你二人赴南疆援宋无忌。南疆多巫蛊,契曾任司徒,教化南疆,通其俗;龙掌纳言,擅协调。你二人去最宜。”
“臣领命。”
三路人马分派完毕,舜帝道:“三宝归洛,需多久?”
禹估算:“东海路远,即便顺利,往返至少一月。泰山半月,南疆二十日。且途中必遭阻挠,时间可能更长。”
“那这三至六月间,九鼎破碎,封印需月月加固,许天师昏迷…如何维持?”
禹沉默片刻:“臣当尽力。”
朝会散后,禹独留殿中。伯益、皋陶也未走。
“司空,你伤势未愈,不宜过度操劳。”伯益劝道。
“不操劳,等死吗?”禹苦笑,“皋陶大人,您直言,洛阳现状如何?”
皋陶直言:“危如累卵。九鼎碎,民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传共工将破封复仇,有传舜帝将迁都,有传你将代舜自立…
昨日城中已发生三起抢粮事件,戌桀镇压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百姓惧,是因无安。”禹道,“传令:开宫库,放粮赈灾,凡受灾户皆可领三月口粮。
戌桀增派巡防,凡造谣、抢劫者,抓。再令各州官员下到乡里,解释灾情,安抚民心。”
“是。”皋陶记下,“但粮库之粮,恐撑不过三月。”
“那就从各州调。今年各州收成如何?”
“除水患灾区,其余尚可。”伯益道,“但调粮需时,且运粮途中可能遭劫——共工残党不会放过这机会。”
“那就派兵押运。”禹按了按额角,“伯益,重铸九鼎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先从收集碎铜开始,工匠我来找。”
“工匠?九州最好的铸匠在荆山,但荆山部族首领与朝廷有隙,恐不肯出人。”
“我去请。”禹起身,“明日便动身。”
“你伤…”
“死不了。”
三人议至黄昏,禹出殿时,夕阳如血,照在残破的城墙上。
他走向偏殿,娥皇正与启站房内说话,启已恢复许多,娥皇见禹来,起身:“司空。”
“娘娘不必多礼。”禹看向启,“启儿今日如何?”
“好些了,只是常发呆。”娥皇忧道,“有时他会突然说出一些奇怪的词,比如‘归墟海眼’‘火山心脉’…御医说,这可能是许天师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浮现。”
启抬头:“爹爹,我梦见一根大铁柱,插在海里,周围有好多大蛇…”
“那是定海针。”禹坐到他身边,“你还梦见什么?”
“还梦见…一块大石头,压在山顶,石头下压着一个人,他在哭…”启皱眉:
“还有…一个炉子,炉子里有火,火里有人说话…”
禹与娥皇对视一眼,镇山印下压着人?焚天炉中有话?
“启儿,这些梦还说了什么?”
“铁柱说…它孤独,想回家…石头说…它太重了,压得疼…炉子说…它热,想凉快…”启挠头,“爹爹,它们在跟我说话吗?”
“也许。”禹轻抚儿子头发,“你能听懂它们的话,可能是天师赐你的能力。启儿,记住这些梦,告诉爹,也许能帮我们救天师。”
“天师…能醒吗?”
“能。”禹坚定道,“爹一定会让她醒。”
离开偏殿,禹走向另一处宫室。许负静卧榻上,面色安详如睡,但无呼吸起伏——她已进入龟息状态,以最少的生机维持生命。
御医令守在一旁:“司空,天师今日脉象平稳,但魂魄波动…有些异常。”
“何异常?”
“时而微弱如将散,时而强健如常人。”御医令困惑,“这不合医理。除非…有外力在影响她的魂魄。”
“外力?”
“比如,有人以招魂术试图唤她,或…她残存的魂魄在自行修炼,试图补全。”
禹想起启说的那些梦,许负的记忆在启脑中,启的感知会不会反过来影响许负的残魂?
“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当夜,禹在书房拟定各项政令。三更时分,戌桀叩门。
“司空,有密报。”
“讲。”
“牢中关押的共工残党,昨夜死了三个。”
“怎么死的?”
“自杀。咬舌,撞墙,还有一人竟凭空心脉断绝。”戌桀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他们死前都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
“‘大神将归,水淹九州’。”戌桀道,“且死亡时间,恰好是子时三刻,三人同时毙命。狱卒说,死时他们眼中都有金光一闪。”
禹放下笔:“共工虽被封,但仍能遥控残党?”
“恐怕是。”戌桀道,“臣已加派人手看守余党,但若他们一心求死,防不住。”
“审出什么了吗?”
“审出几个暗桩,已抓。但核心人物,他们宁死不说。”戌桀顿了顿,“不过有一人死前癫笑,说‘你们以为赢了?真正的战场,在九州之外’。”
“九州之外?”禹皱眉,“何意?”
“不知。”
禹沉思,九州之外,是蛮荒之地,还是…更远的地方?共工难道在别处还有布局?
“继续审,用一切方法。另外,派探子出九州,查周边异动。”
“九州之外,探子从未去过…”
“那就找去过的人。”禹想起一人,“龙麾下有名译官,曾随商队远赴西陲,找他。”
“得令。”
戌桀退下,禹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
真正的战场在九州之外…若是真的,那眼下洛阳的重建、九鼎的重铸、许负的昏迷…都只是序幕。
真正的危机,还未到来。
四更时,他伏案睡去。梦中,他看见共工小蛇在瓶中游动,金瞳透过瓶壁,与他对视。
蛇口开合,无声说了三个字。
禹惊醒,冷汗浸衣。
他看清了那三字是什么。
“海眼开。”
他猛然起身,冲向库房。守库小吏睡眼惺忪开门,禹直奔存放镇海瓶的密室。
瓶还在,符咒完好。
但他拿起瓶时,发现瓶身微温。透过玉质瓶壁,可见小蛇盘踞,蛇头朝向东方——东海方向。
共工在感应定海针?还是…在召唤什么?
禹想起启的梦:铁柱说孤独,想回家。
定海针的本源,是否就在东海归墟的海眼中?若定海针归位,会不会开启什么?
“来人!”他大喝。
戌桀闻声赶来:“司空?”
“传令乌木由、章亥:抵达东海后,暂勿取定海针归。先探清归墟海眼状况,有无异常。若有,立刻回报,不得妄动。”
“得令!”
命令连夜送出。但禹知道,信使再快,也要数日才能到东海。而这几日间,可能发生任何事。
他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
新的一天,危机未解,反而更深了。
而此刻东海归墟,冯迟正率残部守在一座小岛上,面前是汹涌海潮,潮中隐现巨大黑影。
他手中紧握定海针——那是一根三尺长的黑色铁棍,看似普通,却重逾千斤。
海潮中,传来非人的声音:“交出神针…饶尔等不死…”
冯迟吐出口中血沫:“做梦。”
他身后,仅余二十三名水蛟营士兵,人人带伤。
而潮中黑影,何止千百。
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