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中,三日后。
禹与伯益谈话。
“司空。”伯益放下手中竹简,“身体感觉如何?”
“好转中,渴。”禹哑声道。
伯益递来温水,禹饮尽问:“现在许天师和启情况怎么样了呢?”
“许天师仍昏迷,但脉象渐稳,御医说性命无碍,只是魂魄不全,何时醒难料。启太子昨日已能下床行走,只是…”伯益顿了顿,“似乎变了个人。”
“何意?”
“他说的话,做的事,不像五岁孩童。”伯益压低声音,“前日御医为他诊脉,他竟指出御医用药有误,说出几味药材的替代方案。
昨日路过观星台,他指着星图说‘紫微偏移三度,恐有地动’。今晨更奇,他独自去看了碎裂的九鼎,伸手触摸碎片,碎片竟微微发光。”
禹撑身坐起:“许天师的半魂莲子在他体内,他继承了部分天师记忆与能力。”
“正是。”伯益点头,“但此事暂未公开。舜帝的意思是,先观察,莫声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章亥拄拐进来,右腿裹着厚厚绷带:“司空,皋陶大人来了。”
皋陶随后入内,面色凝重。他肩臂吊着,额有擦伤,但精神尚可。
“司法官伤如何?”禹问。
“皮肉伤,无碍。”皋陶坐下,开门见山,“司空,共工封印之事,需从长计议。镇海瓶我查看过,瓶身符纹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符力消散,共工必破封。”
“三年…”禹皱眉,“重铸九鼎需多久?”
“我问过倕。”皋陶提到掌管百工的大臣,“他说九鼎乃上古铸成,工艺失传。若重铸,需先研究碎片,摸索方法,再集九州之铜,聘能工巧匠。最快…也要五年。”
“那就来不及。”
“是。”皋陶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所以我查阅古籍,另寻他法。此乃尧帝时秘藏的《镇邪十策》,其中记载了永久封印共工之法。”
禹接过帛书:“何法?”
“需三物:一是西王母遗宝中的‘定海针’,可镇水脉,防共工借水重生;
二是泰山之巅的‘镇山印’,可固地脉,阻共工引地动;
三是南疆火山的‘焚天炉’,可炼邪魂,将共工彻底焚化。”
伯益眼睛一亮:“冯迟、黄魔、宋无忌三路人马,不正是去寻这三件宝物?”
“是。”皋陶点头,“但问题在于,即便三宝齐集,施展封印也需极大代价。”
“何代价?”
“需一位有帝王之相者,以自身气运为引,将三宝之力与九州地脉相连。”皋陶直视禹:
“也就是说,需舜帝,或未来的帝王,付出至少二十年阳寿,且从此国运与封印相连——封印在,国运昌;封印破,国运衰。”
殿内静默。
良久,禹开口:“舜帝年事已高,不可再损寿。若需帝王气运…我来。”
“你?”皋陶摇头,“你尚未登基,无帝王气运。”
“那就尽快登基。”禹平静道,“舜帝前日已言禅让,待灾后安定,我便继位。届时以我阳寿为引,完成封印。”
“你想清楚了?二十年阳寿,非小数。且从此你的命与九州绑在一起,封印稍有异动,你必受反噬。”
“我治水十三载,早将命交予九州。”禹看向自己伤腿,“只要能永绝后患,二十年阳寿,值得。”
皋陶不再劝,只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待三宝归,便着手准备。”
他告退后,伯益忧道:“司空,您伤势未愈,又损阳寿,恐…”
“无妨。”禹摆手,“说说其他事。九鼎碎片如何处理?”
“倕已带工匠收集碎片,分鼎存放。他说重铸虽难,但或许可先修复还能用的六尊,破碎的三尊慢慢研究。”
“准。另,各地水患情况?”
伯益展开地图:“共工被封印后,各地水脉恢复正常。
但先前洪水造成的破坏仍在,荆州云梦泽周边三县需重建,扬州长江堤坝多处溃口,雍州渭水断流导致春耕受阻…
粗略估算,全盘恢复至少需三年,银钱粮秣不计其数。”
“列个详单,我报舜帝,调拨物资。”
“还有一事。”伯益压低声音,“朝中开始有议论,说共工之祸起于治水,起于您。虽不敢明言,但暗流涌动。”
禹冷笑:“让他们说。待三宝归,封印成,这些声音自会消失。”
正说着,门外传来孩童声音:“爹,我能进来吗?”
是启。伯益开门,见启独自站在门外,身着素袍,小脸仍苍白,但眼神清亮,透着不符年龄的沉稳。
“太子殿下。”伯益行礼。
“伯益大人不必多礼。”启走进来,至禹榻前,“爹,伤可好些?”
“好多了。”禹看着他,“你…感觉如何?”
“有些奇怪。”启诚实道,“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山川地理、星象占卜、符咒法术…都是许天师的记忆。
还有些模糊画面,像是她经历过的险事。最清晰的是西王母传承的修炼法门,可我太小,练不了。”
“可觉不适?”
“没有,只是偶尔头疼。”启顿了顿,“爹,我想去看看许天师。”
“去吧。替我向她…说声谢。”
启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爹,我在许天师记忆里看到一事,或许对重铸九鼎有用。”
“何事?”
“西王母石殿沉入昆仑地底前,殿中藏有九鼎的原始铸造图。若能找到石殿遗址,或许可得图纸。”
禹与伯益对视:“石殿遗址…许天师当时只说石殿沉了,未提具体位置。”
“我知道在哪。”启指自己眉心,“莲子里的记忆有线索。给我几个人,我去找。”
“你伤未愈,不可远行。”
“我不去,画地图让别人去。”启认真道,“这是现在我能为爹、为九州做的事。让我做吧。”
禹凝视儿子片刻,终是点头:“好。我让乌木由带一队人随你,你说,他们画。”
“谢谢爹。”
启离开后,伯益感叹:“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福祸难料。”禹望向窗外,“承载天师半魂,是机缘,也是重担。只望他能扛住。”
偏殿深处,许负静卧榻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沉睡。
娥皇守在榻边,三日来未曾离开。见启进来,她起身:“启儿,你怎么来了?该多休息。”
“我来看看天师。”启走至榻前,小手轻按许负额头,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
“天师的魂魄正在缓慢自愈,但缺失的半魂需补全,否则即便醒来,也可能记忆不全,或修为尽失。”
“如何补全?”
“有两种方法。”启道,“一是等我长大,修为足够后,将莲子中那半魂剥离,归还天师,但至少需十年。
二是寻‘养魂木’,此木能温养残魂,助其再生。我记得许天师记忆里,养魂木生在东海扶桑岛上,但那里…有凶兽守护。”
“扶桑岛…”娥皇记下,“待你爹伤愈,再议此事。”
启摇头:“等不及。天师魂魄自愈速度太慢,拖久了,即便补全也可能有损。需尽快取养魂木。”
“你该不会想自己去?”
“我不去,但有人可去。”启看向门外,“冯迟将军和江妃女侠的部下,水蛟营的人擅长水战,或可一试。只是需爹或舜帝下旨。”
娥皇沉吟:“我去与舜帝说。但你需答应我,无论此事成否,你不许涉险。”
“我答应。”
启在榻边坐下,握住许负的手。他眉心莲子微热,许负残存的记忆碎片流入他脑海:
西王母授艺、九鼎初聚、共工预言…还有一段深藏的,关于禹的往事。
他看见年轻时的许负站在黄河岸边,望着远处治水的禹,轻声自语:“鲧之子…望你莫蹈父辙…”
又看见多年前某个深夜,许负观星后疾书密奏:“帝星将移,水德当兴。鲧之子禹,有帝王相,然劫难重重,需暗中护持…”
原来许负早就在关注、帮助父亲。
启握紧她的手:“天师,我会替你守护爹,守护九州。你…快些醒来。”
许负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洛阳城外,临时营地。
戌桀正在清点伤亡名册,此战禁军折损四百余人,重伤三百,轻伤几乎人人都有。他本人左臂骨折,草草包扎后便继续忙碌。
明镜拄拐过来:“尚书大人,医官说您该休息。”
“歇不了。”戌桀头也不抬,“死者需抚恤,伤者需安置,毁房需重建…这些事堆成山。舜帝将善后交我,我岂能怠慢?”
“那也需顾惜身体。”明镜坐下,“有件事禀报:今晨巡查时,发现城外三里处有可疑痕迹。似有人暗中窥视洛阳,但未近前。”
“共工残党?”
“可能。他们主子被封印,必不甘心,或许在谋划什么。”
戌桀放下名册:“加派巡逻,凡可疑者,先擒后审。另,传令各城门,严查出城物资,防有人夹带镇海瓶——虽然瓶子已入库封存,但不得不防。”
“明白。”
正说着,一匹快马驰入营地。马背上跳下传令兵,气喘吁吁:“尚书大人!急报!冯迟将军回来了,已至东门!”
戌桀与明镜对视,立刻起身:“走!”
东门外,冯迟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十余名水蛟营士兵,个个带伤,但神情振奋。
他们护着一口大箱,箱长六尺,宽三尺,以油布层层包裹。
冯迟见戌桀,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取得‘定海针’归来!”
戌桀扶起他:“辛苦了。其他两路呢?”
“黄魔将军与宋无忌将军皆已传讯,三日内可抵洛阳。黄魔将军得‘镇山印’,宋无忌将军得‘焚天炉’。”冯迟顿了顿,“但…有件事需立刻禀报司空与舜帝。”
“何事?”
冯迟压低声音:“我等取宝时,发现三件遗宝的封印地,皆有共工残党活动的痕迹。
他们似乎也在寻找这些宝物,只是晚了一步。更蹊跷的是,每处封印地都留有同一句话,以血书写。”
“何话?”
“‘水脉不绝,大神不灭;三宝归位之日,便是共工重生之时’。”
戌桀脸色一变:“此言何意?”
“不知。”冯迟摇头,“但绝非吉兆。请速禀司空。”
“随我入宫!”
一行人护送宝箱入城,直奔宫中。
他们不知道,就在洛阳城西三十里的一座荒庙里,三个黑袍人正围着一盆金水施法。
水盆中映出冯迟护送宝箱入宫的画面。
为首黑袍人嘶哑道:“‘定海针’已归。接下来,‘镇山印’与‘焚天炉’也会陆续抵洛。”
另一人问:“三宝齐聚,真能助大神重生?”
“能。”黑袍人冷笑,“那群蠢材以为三宝是封印之器,却不知,它们实是钥匙——开启共工真正力量的钥匙。
当年女娲封印共工,将祂的神力一分为三,封于三宝之中。
今三宝归位,神力将重归大神之身,届时,什么镇海瓶,什么九鼎,皆如纸糊。”
“但大神此刻被封印于瓶中…”
“无妨。待三宝齐聚,我等以秘法催动,自可破瓶解封。”黑袍人望向洛阳方向,“只需再等几日…几日而已…”
三人同时结印,金水盆中浮现出镇海瓶的影像。
瓶中,那条三寸小蛇忽然睁眼,金瞳中闪过一抹诡光。
瓶身符纹,似乎黯淡了一丝。
荒庙外,夜鸦惊飞。
洛阳城华灯初上,一片忙碌重建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