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路途
启的车队出洛阳西门时,天色微亮。两辆马车,十名护卫骑兵,章亥骑马在前,晚棠与启同乘一车。
车队低调,未打仪仗,看起来像是寻常官员出巡。
车行二十里,至一处茶亭歇脚。章亥下马检查马匹,晚棠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启坐在亭中,摊开地图。
“从此处向西,经宜阳、洛宁,过崤山,入涂山地界。”
章亥指着路线:“全程三百里,若顺利,两日半可到。但崤山一带山匪出没,需小心。”
晚棠将水囊递给启:“太子殿下,您昨夜未睡好,趁现在歇歇。”
启确实困倦,自那夜“水引”入体,他夜夜多梦,总梦见无边水域和模糊人影。
昨夜更甚,梦中那人影清晰了些,竟有几分似母亲女娇,但面目笼罩水雾,看不真切。
“晚棠姑姑,你的琴音能安神,可否现在弹一曲?”启问。
晚棠点头,取琴轻抚。琴声清泠,如溪流潺潺。启闭目聆听,心神渐宁。
章亥坐在亭边,观察四周。茶亭老板是个瘸腿老汉,正烧水煮茶,动作慢吞吞的。三个脚夫坐在另一桌,埋头吃饼。
远处官道上,一队商旅缓缓西行。一切看似平常。
但章亥久经战阵,直觉不对。他起身走向茶亭后厨,说要添些热水。老汉引他进去,章亥趁机扫视后厨——
灶台干净,水缸满着,米袋整齐。但墙角有堆柴禾,散乱不齐,似被人匆忙翻过。
“老丈,今日生意可好?”章亥随口问。
“就那样,过路客不多。”老汉舀水,“军爷是护送哪位大人?”
“一位巡查的小官。”章亥接过热水,“老丈这茶亭开了多久?”
“十多年喽,前些年闹水匪,生意差,这两年好些。”
章亥点头,转身出厨。回到亭中,他对启和晚棠低声道:
“茶亭有异。后厨柴禾被翻过,墙角有新鲜鞋印,非老汉所有。且老汉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有的。”
晚棠琴声不停:“有人埋伏?”
“可能。我猜是等我们放松警惕时动手。”章亥对护卫队长打个手势。队长会意,令士兵们看似随意,实则已按住刀柄。
歇息两刻钟,车队继续上路。行出五里,官道拐入一片密林。章亥忽然抬手:“停。”
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断树,像是被风刮倒。
“绕不过去,得移开。”护卫队长下马,带两人上前。
三人刚近断树,树后突然射出数支弩箭。队长侧身躲过,另两名士兵中箭倒地。
“敌袭!”章亥拔刀。
林中冲出二十余黑衣人,手持刀剑,直扑车队。章亥率七名护卫迎战,晚棠护着启退到车后。
黑衣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受过训练。章亥腿伤未愈,行动稍滞,被两人夹攻,左臂中了一刀。
但他作战经验丰富,借势倒地,滚到车底,从下方挥刀斩断一人脚踝。
“护太子先走!”章亥对晚棠喊。
晚棠抱起启,欲退入林中。但林中又冲出十余人,堵住退路。
眼看包围圈缩小,启忽然从怀中掏出月华簪断头,高举过头,催动莲子之力。
簪头发光,清光照向冲来的黑衣人。光触人身,黑衣人动作骤缓,面露痛苦,似被灼伤。
“西王母遗物…专克邪力。”晚棠见状,取琴疾弹。琴音化作音刃,扫向敌群。
黑衣人阵脚稍乱,章亥趁机连斩三人,突围至启身边。
“往西撤!那里有处断崖,易守难攻!”
众人且战且退,退至崖边,是一处天然石台,三面临崖,只有来路可通。章亥令士兵搬石垒成矮墙,据守石台。
黑衣人追至,但通道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进,攻势受阻。
双方对峙,黑衣人首领是个独眼汉子,站在阵前喊话:“交出那孩子,饶你们不死!”
章亥冷笑:“做梦!”
独眼汉子挥手,黑衣人推出两架简易弩机,对准石台。
“放箭!”
箭如雨下,章亥举盾护住启,晚棠琴音化盾,挡住大半箭矢。但仍有两名士兵中箭。
“不能久守。”章亥观察地形,“石台后崖虽陡,但有藤蔓可攀。晚棠姑娘,你带太子先下,我断后。”
“章将军一起走。”
“我腿伤,下不快,反成累赘。”章亥撕布裹紧伤口,“你们先下,到崖底等。若我半时辰未下…就自行去涂山。”
晚棠咬牙,抱起启:“殿下,抓紧我。”
启却摇头:“我不走。章将军为我受伤,我不能弃他。”
“殿下!”
“我有办法。”启看向手中月华簪。簪头清光已弱,但他想起莲子记忆中有一法:以自身精血激发明月簪余力,可发一击。
他咬破指尖,血滴簪头。血浸月牙,簪头骤亮,光芒比之前盛十倍。
“躲开!”启对章亥和晚棠喊,随即全力将簪头掷向黑衣人阵中。
簪头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清光雨点,洒落敌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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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雨触体,黑衣人惨叫倒地,身上冒出黑烟——那是共工神力被净化的迹象。
独眼汉子大惊:“退!快退!”
残存黑衣人狼狈撤退,连弩机都弃了。
清光消散,月华簪头彻底黯淡,碎成粉末。
启虚脱倒地,晚棠扶住他:“殿下,你…”
“没事,只是力竭。”启喘气,“那簪头本就只剩一击之力,用了也好,省得惦记。”
章亥检查战场,黑衣人留下十二具尸体,余者皆逃。
他翻检尸体,从独眼汉子身上搜出一枚铜符——与前两次出现的样式相同,但背面多刻了一个字:“涂”。
“他们果然是冲着太子来涂山的。”章亥将铜符收起,“看来涂山确有秘密,他们不想让太子查到。”
晚棠担忧:“前路恐还有埋伏。”
“有也得走。”启站起,虽虚弱但眼神坚定,“他们越阻挠,说明涂山越有查的价值。”
众人整顿,掩埋死者,继续上路。
洛阳宫中
许负站在观星台上,夜观天象。伯益在一旁记录。
“紫微星旁,有暗红星芒闪烁,那是煞气。”许负指天,“对应地脉,应在雍州方向。不周山遗址,恐有异变。”
“天师前日说,不周山可能是共工神力扩散的源头之一。”伯益道,“若那里真有异动,需派人查探。”
“已派了。”许负道,“宋无忌、方道彰昨日秘密出城,前往雍州。他们擅风火之术,若遇邪祟,可应对。”
伯益点头,又报:“陈县传来消息,当地三处泉眼已开始涌金水,与天师预判一致。县令已疏散民众,但金水漫延太快,淹没百亩良田。”
“金水是共工神力显化,凡土难挡。”许负沉思,“需以‘净水符’镇之。传我令,调一百张符送往陈县,按我教的法子布阵。”
“诺。”
正说着,戌桀匆匆上台:“天师,有发现。”
“讲。”
“蒙坚昨夜又去那处荒宅,与两人密会。我的人暗中监听,听到他们提到‘不周山祭坛’和‘血晶’。”
戌桀呈上密报:“今晨蒙坚归营后,我派人搜查他营帐,发现这个。”
是一张简陋地图,绘着不周山地形,其中一处标着红叉,旁注:“血晶在此,月圆取之。”
许负接过地图细看:“血晶…应是共工精血所化,乃其神力核心。若得血晶,或可控制散入水脉的神力。”
“月圆取之…下次月圆在七日后。”伯益算日子。
“七日后,正是启从涂山归来的日子。”许负蹙眉,“太巧了。”
戌桀问:“天师,是否拿下蒙坚?”
“不,留着他,放长线。”许负道,“但需严密监视,若有异动,随时可擒。另,派人暗中保护宋无忌、方道彰,他们去不周山,恐有危险。”
“诺。”
戌桀退下后,许负对伯益道:“我总觉得,共工残党的行动太过顺畅,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
“天师何意?”
“蒙坚是内奸,太明显了。”许负道,“他年轻,经验浅,若真是核心成员,不该如此轻易暴露。
更像是…弃子,用来吸引我们注意,掩护真正的行动。”
“真正的行动是什么?”
“不知。”许负望向涂山方向,“或许在涂山,或许在不周山,或许…就在洛阳。”
禹的决断
正殿偏室,禹召见皋陶。
“司法官,四夷分化进展如何?”
皋陶禀报:“西戎已松动,其首领表示愿退兵三十里,换取茶盐互市。
南蛮态度暧昧,但未再增兵。唯北狄强硬,东夷观望。”
“北狄要什么条件才退?”
“他们要河套之地,说是祖居之所。”皋陶摇头,“河套乃丰饶之地,不可予。”
禹沉吟:“若战,有几成胜算?”
“北狄控弦十五万,皆骑兵,来去如风。我军在边境只有八万,且多为步兵,野战不利。”
皋陶直言:
“但若据城而守,北狄攻坚能力弱,可保不失。只是…久守耗费巨大。”
“不能久守。”禹起身踱步,“国内水患未平,民生艰难,若被北狄牵制过久,国力必衰。需速决。”
“如何速决?”
“擒贼擒王。”禹停步,“北狄王庭在阴山以北,若派精锐奇袭,斩其首领,北狄必乱。”
“千里奔袭,太过凶险。且谁可担此任?”
“朕亲去。”
皋陶大惊:“陛下不可!万乘之躯,岂可涉险?”
“正因是万乘之躯,才需亲征。”
禹目光坚定:“朕初登基,四夷不服,若不能立威,后患无穷。且国内有共工之乱,若不尽快解决外患,内外交困,危矣。”
“可朝中…”
“朝中有你与伯益,朕放心。”禹道,“戌桀随朕出征,留冯迟、黄魔守洛阳。许天师坐镇,可保无虞。”
皋陶知禹心意已决,不再劝:“陛下何时动身?”
“三日后。那时启该到涂山,许天师专注水脉异变,共工残党注意力被分散,正是时机。”
禹摊开地图:“朕率五千精骑,轻装简从,出雁门,绕道草原,直扑阴山。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回。”
“五千人太少…”
“兵贵神速,人多反误事。”禹道,“此事需保密,除你与伯益、戌桀外,不得告知他人。对外就说朕染疾,需静养数日。”
“诺。”
皋陶退下后,禹独坐室中,看着案上女娇的石像拓画——那是启离宫前,凭记忆所绘。
画中女娇立于涂山之巅,遥望东方,眼神温柔中带着忧色。
“女娇,当年朕若多解释一句,你是否就不会跑?”禹轻抚画像,“如今我们的孩子去寻真相了。但愿他找到的,不是更深的谜团。”
他收起画像,开始写密旨,安排亲征事宜。
窗外,夜色渐深。
一只信鸽飞入宫中,落在许负窗前。许负解下鸽腿密信,是涂山暗哨所发:
“黑袍人现涂山,观石像良久,似有所待。石像异光增强。”
许负提笔回信:“继续监视,勿打草惊蛇。太子三日内到,护其安全。”
信鸽振翅飞走。
与此同时,雍州不周山遗址。
宋无忌、方道彰伏在暗处,看着前方山谷。谷中一座祭坛发出暗红光芒,坛中央悬浮一枚血色晶石,正缓缓转动。
“那就是血晶?”方道彰低语。
“应是。”宋无忌观察,“坛周有黑袍人守卫,十二人,分站十二方位,似在布阵。”
“何时动手?”
“等他们换班时。看情形,子夜会换。”
两人屏息等待。
而他们不知,山谷另一侧的高崖上,一个黑袍人正用铜镜观察他们。
黑袍人冷笑:“鱼儿上钩了。待他们盗走血晶,便是大神归位之时。”
铜镜映出祭坛景象,血色晶石内,那滴暗金血液搏动加快,似在欢呼。
九州三地,暗涌交汇。
月圆之日,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