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炸了。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是光。
暗红夹杂金色的光从炉体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吞没了方圆三十丈内的一切。
宫殿的梁柱在光芒中扭曲、碳化、化为飞灰。地面石板融化,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
禹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横跨一步,挡在启身前,尚方剑插地,剑身嗡鸣。
洛阳地脉之力被强行抽取,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土黄色的屏障。
光流撞在屏障上,屏障剧烈震动,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顶住!”禹嘴角溢血,双臂青筋暴起。
许负骨杖急点,七枚古币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
星光自夜空垂落,与古币相连,结成第二道结界。伯益拔刀斩碎飞来的炽热碎片,护住侧翼。
启跪倒在地,双手紧握镇山印。印身滚烫,他的掌心冒出焦糊的白烟。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所剩无几的莲子之力全部注入印中。
“镇!”
镇山印四字再亮,金色锁链从印底射出,不是缠向焚天炉——炉已炸裂——而是缠向炉心处那团正在膨胀的、暗红与金交织的能量核心。
锁链勒入光团,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能量膨胀的速度减缓了,但仍在扩大。
“压制不住!”许负厉声道,“它还在吸收月华!”
众人抬头,夜空中,圆月正对焚天炉废墟,皎洁的月光如实质般倾泻而下,注入那团能量。
每吸收一分月华,能量便凝实一分,颜色从暗红转向暗金。
禹喝道:“启!还能传送吗?”
启咬牙摇头:“印力不足需要时间重新凝聚”
“来不及了。”许负盯着能量核心,“最多百息,它就会彻底成型。届时爆发的威力,足以夷平半座洛阳。”
伯益擦去额头的血:“那怎么办?”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能量核心膨胀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许负忽然开口:“既然送不走,那就封住它。”
“怎么封?”
“以洛阳城为阵眼,布‘九幽镇灵大阵’。”许负语速极快:
“此阵需九处节点,对应九宫方位。皇宫正殿为中枢,其余八处需在城内寻地脉交汇点。阵成,可引地下幽冥之气,镇压阳火暴灵。”
禹立即问:“需要什么?”
“人。”许负说,“八位精通灵力之人,镇守八处节点。你我四人,加上四位够格者。”
伯益皱眉:“宫中修士虽多,但能在这种能量冲击下镇守节点的,恐怕不足八人。”
“我有三人。”一个声音从废墟外传来。
众人回头,章亥扶着墙走来,他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已断,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位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史令,一位是披甲执戟的羽林卫统领,还有一位竟是穿着粗布衣、赤着双脚的烧炭匠——那匠人手中提着一柄漆黑的铁锤,锤头隐隐有雷纹。
章亥道:“老太史令通晓星象,可引星辰之力;
羽林卫统领修兵家煞气,可镇邪祟;
这位于师傅是洛阳最好的铁匠,祖传的‘雷火锻术’,对火性灵力有克制之效。”
禹看向许负。
许负点头:“可。还差一人。”
“我去。”
说话的是启,他撑着镇山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坚定:“镇山印可镇一地气脉,我持印守一处节点,比旁人更合适。”
许负看着他:“你灵力已近枯竭。”
“印中还有余力。”启将染血的手按在印上,“我能撑住。”
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许负布阵,我们即刻行动。”
许负不再多言,骨杖在空中虚划。一道道灵光轨迹浮现,构成复杂的阵图。她边划边说:
“九宫方位:坎宫在北,坤宫西南,震宫在东,巽宫东南,中宫在此,乾宫西北,兑宫西,艮宫东北,离宫南。”
她每说一处,便弹出一枚古币。古币化作流光,射向对应方向。
“章亥守坎宫,在北街市口。”
“老太史令守坤宫,在西明观遗址。”
“羽林卫统领守震宫,在东城门楼。”
“于师傅守巽宫,在旧工坊区。”
“伯益守乾宫,在城隍庙。”
“我守兑宫,在西郊乱葬岗。”
“启守艮宫,在东北角废弃粮仓。”
“禹居中宫,以天子剑引洛阳龙气,统御全阵。”
她看向众人:“此阵一旦启动,八处节点与中枢相连,所有人的灵力将汇为一体。若一处失守,全阵皆溃。诸位,可明白?”
众人肃然点头。
许负又道:“阵成需百息。这百息内,能量核心会继续膨胀,需要有人在此牵制,不能让它干扰布阵。”
她看向启:“镇山印还能再锁它多久?”
启感知片刻:“五十息,最多。”
“五十息后呢?”
启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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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忽然道:“朕来争取那五十息。”
许负猛地看向他:“不可!你需坐镇中枢”
“中枢可由许负暂代。”禹打断她,解下腰间玉佩扔给许负,“此玉佩含朕一缕精气,持之可暂引龙气。你是女神相,通晓阴阳,比朕更适合调度全阵。”
许负接住玉佩,触手温润。她看着禹:“那五十息,你如何争取?”
禹笑了笑,握紧尚方剑:“朕是大禹。治水之时,朕面对的暴流,不比这温和。”
他转身,走向那团已膨胀至三丈直径的暗金能量核心。
每走一步,身上气势便攀升一分。当他走到核心前十步时,周身已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的光晕中——那是山河社稷之气,是人王独有的力量。
“开始布阵。”禹头也不回地说。
许负深吸一口气,骨杖高举:“诸位,各就各位!”
七道身影向七个方向疾射而去。
启最后看了禹的背影一眼,咬牙转身,朝东北角粮仓奔去。怀中镇山印滚烫,仿佛在催促他。
废墟中,只剩禹与那团能量核心。
核心仍在膨胀,暗金色的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无数血晶碎片的虚影,它们在旋转、碰撞、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释放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禹举剑,剑尖指向核心。
“朕在此,尔敢放肆?”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法则般的力量。能量核心的膨胀微微一滞。
下一刻,核心表面探出数十道暗金光流,如触手般射向禹。光流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废墟残骸直接气化。
禹挥剑。
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朴实无华的一斩。剑身划过空中,带起一道土黄色的轨迹。轨迹所及,暗金光流纷纷崩碎,化为点点火星消散。
但更多的光流涌来。
禹脚步不动,剑舞成圆。每一剑都精准斩断一道光流,剑势沉稳如山。
他周身的光晕越来越亮,那是他在燃烧自身精气,强行抽取洛阳乃至天下山川的地脉之力。
三十息过去。
禹的额头渗出细汗,尚方剑的剑身开始发红——它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能量冲击。
四十息。
一道光流突破剑网,擦过禹的左肩。肩甲瞬间熔穿,皮肉焦黑。禹闷哼一声,剑势不乱。
四十五息。
能量核心忽然收缩,从三丈缩至一丈。颜色从暗金转为纯粹的金色,亮度暴涨十倍。
禹瞳孔收缩。
这不是衰弱,这是暴发前的蓄力。
五十息到了。
核心轰然炸开——不是向外爆炸,而是向内坍塌。所有能量压缩到极点,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光球悬浮空中,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禹凝重的脸。
下一刻,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
一只眼睛,从裂缝中睁开。
金色的、毫无感情的、仿佛神明俯视蝼蚁的眼睛。
禹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焚天炉的能量,这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是血晶碎片中蕴含的意志,是被焚天炉和月华激活的、属于上古凶物的残灵。
眼睛盯着禹。
禹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如山岳般砸在身上。
他膝盖微弯,几乎要跪倒。但他咬牙挺直脊梁,尚方剑高举,剑尖直指那只眼睛。
“朕乃人王,”他一字一顿,“不跪鬼神。”
眼睛眨了一下。
光球骤然射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却连空间都留下漆黑的裂痕——那是被直接抹去的痕迹。
禹全力挥剑斩向金线。
剑与线相撞。
没有声音。
尚方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碎片尚未落地,便化为虚无。金线继续前进,穿透禹的胸口,从他背后射出。
禹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没有流血,因为伤口边缘的一切——血肉、骨骼、内脏——都直接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线射穿禹后,继续向后,射向皇宫正殿方向——那是许负正在布阵的中枢。
就在这时,洛阳城八个方位,同时亮起光华。
坎宫,章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北街市口的古井沿。井中涌出幽蓝水汽,冲天而起。
坤宫,老太史令在西明观废墟摆下星图,星光垂落,与地气交融。
震宫,羽林卫统领在东城门楼擂响战鼓,鼓声化作战场煞气,凝成血色屏障。
巽宫,于师傅在旧工坊区挥锤砸向铁砧,每一锤都带起雷火,勾勒出阵纹。
乾宫,伯益在城隍庙焚香祭刀,刀身映出万千香火愿力。
兑宫,许负在西郊乱葬岗骨杖点地,无数苍白手臂从地下伸出,托起一枚古币。
艮宫,启在废弃粮仓将镇山印按在地面,印身金光渗入地底,引出厚重如山岳之力。
离宫无人——那是能量核心所在。八道光华射向皇宫正殿,在殿顶交汇,化作一张覆盖全城的巨网。网线幽暗,仿佛由最深的地底幽冥之气编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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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镇灵大阵,成。
金线射入阵网,速度骤减。阵网剧烈震动,八处节点的镇守者同时吐血,但无人松手。
许负在中枢高举骨杖,以禹的玉佩为引,催动全阵之力。阵网收缩,裹向那颗金色光球——以及光球上的那只眼睛。
眼睛第一次露出情绪:愤怒。
光球爆发出最后的金光,试图冲破阵网。阵网被撑得变形,多处出现裂痕。
许负厉喝:“启!镇山印全力!”
粮仓中,启七窍流血,将最后一点生命力注入镇山印。印底四字光芒大放,艮宫节点输出的山岳之力暴涨三倍。
阵网稳住。
许负再喝:“章亥!引幽冥水汽,浇其阳火!”
章亥断臂处血如泉涌,但他右手死死按在井沿。幽蓝水汽化作冰寒锁链,缠上光球。
光球的光芒黯淡一分。
“于师傅!雷火锻打!”
旧工坊区,于师傅赤膊挥锤,每一锤都砸在虚空,但光球表面却迸发出火星,仿佛正被无形铁锤锻打。
“老太史令!星力封禁!”
“伯益!煞气镇魂!”
一道道指令从中枢传出,八处节点全力运转。阵网越收越紧,光球被压缩、挤压,表面的眼睛开始闭合。
终于,在阵网收缩至仅剩丈许方圆时,光球彻底黯淡,化作一颗坑坑洼洼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块,落在地上。
眼睛消失了。
阵网消散。
八处节点,七位镇守者同时瘫倒在地。启直接昏迷,镇山印滚落一旁,印身布满裂痕。
皇宫废墟中,许负踉跄走到禹身边。
禹还站着,保持着举剑的姿势。胸口的空洞触目惊心,但他脸上竟有一丝笑意。
“阵成了?”他问,声音微弱。
“成了。”许负答,声音沙哑。
“好。”禹说,“朕不负天下。”
他向后倒去。
许负扶住他,让他缓缓躺下。她探他鼻息,气息已绝。
但奇怪的是,他身体并未立刻变冷,反而残留着一丝温热——那是龙气的余温。
许负沉默地看着禹的脸。这位治水定鼎的人王,最终以身为盾,为洛阳争取了那致命的五十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章亥拖着断臂走来,伯益搀扶着启,老太史令、羽林卫统领、于师傅相互扶持着,陆续聚拢过来。
众人看着禹的遗体,无人说话。
良久,伯益跪下,俯首叩地。众人随之跪倒。
许负没有跪,她抬头看向夜空。圆月已过中天,开始西斜。
月圆之夜,过去了。
但事情还没完。
她看向地上那颗黑色石块。石块表面,隐约还有一丝金光流转。
“这是什么?”章亥问。
“焚天炉的余烬,”许负说,“也是血晶碎片的残骸。它还没死透,只是被暂时封印。”
“如何彻底销毁?”
许负摇头:“我不知道。可能需要”
她话未说完,东方的天际,忽然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而就在第一缕晨光照到黑色石块上时,石块表面那道金光突然大盛,化作一道细线,射向东方,瞬息消失在天际。
许负脸色一变。
“它逃了?”伯益惊问。
“不,”许负盯着东方,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是有人把它召回去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东方,天际泛白处,是巍峨的、连绵的、笼罩在晨雾中的群山轮廓。
那是崤山方向。
也是——传说中,不周山遗迹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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