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西麓,山道拐角处。
许负在听到弓弦声前就动了,骨杖向后横扫,打飞三支弩箭。箭矢钉在松树上,箭头发黑,喂了毒。
八个黑衣人从岩石后跃出,手持短刃,呈合围之势。他们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有扈氏的死士?”许负问,脚步未停,继续往山下走。
无人应答,八人同时扑上。
许负骨杖点地,七枚古币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排成北斗。
星光自天而落——虽然此刻是清晨,但北斗七星仍隐约可见。星光化作七道锁链,缠向黑衣人。
四人被锁链捆住,倒地挣扎。另外四人却突然加速,身形模糊,竟化作四道黑烟,绕过锁链,直扑许负怀中的玉碗。
幻术。
许负骨杖横握,杖头那枚古币嗡嗡作响。她口中念咒,杖身浮现血色符文——那是她以自身精血刻下的破邪咒。
“破!”
符文炸开,黑烟惨叫散去,现出四个口鼻流血的黑衣人。他们踉跄后退,眼中露出惊骇。
许负没给他们喘息机会。骨杖连点,四道气劲击中胸口,四人倒地不起。
她走到最先被捆住的四人前,蹲下,扯开一人衣领。锁骨处有刺青:一只火焰环绕的鹰。
“扈庸的亲卫。”许负起身,“看来有扈氏是铁了心要陛下死。”
她不再理会这些人,继续下山。玉碗被她用布裹紧,系在腰间。
半个时辰后,她抵达山脚。马还在,但马颈中箭,已断气。马鞍旁插着一支旗,旗上有字:东行五十里,有礼相赠。
许负扯下旗,看了一会儿,将旗扔在地上,她改道向北。
同一日午时,崆峒后山绝壁。
伯益趴在悬崖边缘,下方十丈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缝中长着一株三叶草。草叶翠绿,叶脉泛着淡淡的金光。这就是生生草。
但岩石旁盘着一条蟒蛇。蛇身有水桶粗,鳞片玄黑,头顶生有一对肉角。玄蛇闭着眼,似乎在打盹。
“它在假寐。”女艾趴在伯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玄蛇灵智已开,这是在诱敌。”
“月圆之夜子时,它真会休眠?”伯益问。他的伤口被女艾重新包扎过,暂时止了血,但失血过多导致他脸色苍白。
“会,但只有一刻钟。”女艾说,“而且它休眠前会吞下一颗‘定魂珠’,珠不离体,稍有惊动就会醒。”
“定魂珠在哪儿?”
“在它巢穴里。”女艾指向悬崖另一侧,“那里有个洞,珠就放在洞中石台上。但洞口有禁制,触动禁制,玄蛇立刻察觉。”
伯益观察地形。绝壁近乎垂直,岩石湿滑,长满青苔。玄蛇盘踞的岩石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从悬崖顶到岩石,有十几丈落差,需绳索垂降。
“我去取珠。”伯益说,“你准备采草。”
“你的伤”
“撑得住。”
女艾不再劝,从背篓里取出绳索和铁钩。她将绳索一端系在崖边老树根上,另一端扔下悬崖。伯益试了试牢固程度,开始往下爬。
每下一尺,左臂的伤口就撕裂一分。血渗过绷带,滴在石壁上。伯益咬牙,继续下降。
五丈、八丈、十丈。
他落到岩石上,距离玄蛇仅三步。蛇身微微起伏,鳞片摩擦岩石发出沙沙声。蛇头对着巢穴洞口,眼睛闭着,但伯益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蛇在感知周围动静。
他贴着岩壁,缓缓挪向洞口。洞口约半人高,向内黑漆漆的。伯益探头,看见洞内三丈深处有个天然石台,台上放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白色珠子,珠子散发柔和光芒。
洞口地面有几道刻痕,组成一个简单的阵图。伯益虽不精通阵法,但治水时见过许负布阵,认得这是“感应阵”,一旦有异物踏入,布阵者立即知晓。
他回头看了眼玄蛇。蛇依旧盘着,但肉角顶端微微发亮——这是它灵力运转的迹象。
不能硬闯。
伯益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撕下一小块,扔进洞口。干粮落地,阵图毫无反应。
只对活物有反应。
他想了想,扯下一缕头发,缠绕在一块石子上,用细线系着,缓缓吊进洞口。
头发是他的,带着生气。石子落地瞬间,阵图亮起微光。
玄蛇猛然睁眼。
伯益立刻收线,将石子和头发拉回。阵图光芒熄灭。玄蛇转动蛇头,扫视四周,没发现异常,又缓缓闭眼。
它闭眼的刹那,伯益动了。
他解下腰间水囊,将囊中剩余的水全部倒在阵图上。
水是死物,不触发阵法。水流浸湿刻痕,暂时改变了阵图的灵力传导——
这是许负曾教过他的土办法,虽粗糙,但能争取几息时间。
伯益踏水而入,几步冲到石台前,抓起定魂珠就跑。
身后传来嘶鸣。
玄蛇醒了。它巨大的身躯瞬间弹起,蛇头撞向洞口。伯益侧扑翻滚,堪堪避开。
蛇头卡在洞口,一时进不来。伯益趁机冲出,奔向悬崖边。
!“接住!”他将定魂珠扔向崖顶。
女艾探身接住珠子。玄蛇暴怒,蛇身疯狂扭动,竟将洞口岩石撞裂。它挣脱出来,张开大口咬向伯益。
伯益抓住绳索,双脚蹬岩,向上攀爬。蛇口擦过他的脚底,毒牙在岩壁上留下两道深痕。
“快!”女艾在上面拉绳索。
伯益爬到一半,左臂突然剧痛——伤口崩开了。他手一松,向下滑落三尺。玄蛇立起上身,再次扑来。
崖顶,女艾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定魂珠上。珠子光芒大盛。她将珠子对准玄蛇,喝道:“定!”
玄蛇身形一滞,眼中露出挣扎。定魂珠是它修炼百年的内丹,被血咒催动,暂时反制了它。
但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玄蛇挣脱束缚,眼中杀意更盛。而伯益已趁机爬到崖边,被女艾拉了上去。
“草!”伯益喘息道。
女艾抓起一把药粉,撒向悬崖下。药粉遇风化作白雾,遮蔽视线。
她趁机将绳索甩向生生草所在的位置,绳索末端的铁钩精准勾住草根处的岩缝。
“拉!”
两人合力一扯,生生草连根拔起,飞上悬崖。女艾接住草,塞进背篓:“走!”
他们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玄蛇愤怒的嘶鸣和岩石崩塌的巨响。
跑出二里地,伯益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你怎么样?”女艾扶住他。
伯益摇头,却说不出话。他掀开左臂绷带,伤口已化脓,边缘发黑。
“毒?”女艾脸色一变。
“箭上有毒。”伯益苦笑,“一直压着,现在压不住了。”
女艾快速查看伤口,从背篓里翻出几样草药,嚼碎了敷上。但黑色仍在蔓延。
“需要解毒丹。”她说,“我家里有,但离这儿有半日路程。”
“来不及了。”伯益看向东方,“我必须尽快回洛阳。”
“你会死在路上。”
“那也得回。”
女艾沉默片刻,忽然撕开自己衣袖。她手臂上有个刺青:一个古老的“禹”字。
伯益瞳孔收缩。
“我是陛下早年安插在西境的暗桩。”女艾说,“任务是监视有扈氏。三年前我假死脱身,隐于崆峒山,以采药为掩护。”
伯益盯着她:“证明。”
女艾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牌上刻着“禹令”二字,背面有编号:西七。
这是真货。禹的暗桩铁牌,伯益见过。
“所以你知道我的身份。”伯益说。
“从你进山就知道。”
女艾收起铁牌,“袭击你的人,是有扈氏派来的。他们想阻止你取药,也想杀你灭口。
因为你在朝中威望太高,是有扈氏夺位的最大障碍。”
“陛下重伤的消息,有扈氏如何得知?”
“朝中有内应。”女艾压低声音,“职位不低。但我还没查出来是谁。”
伯益深吸一口气:“你得跟我回洛阳。你的身份,你的情报,对朝廷至关重要。”
“我知道。”女艾说,“但你现在这样,走不了。我先带你回我家解毒,然后我们一起东返。我有办法绕过有扈氏的关卡。”
她背起伯益,朝山林深处走去。
同日傍晚,洛阳城头。
启扶着垛口,望着西方地平线。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军旗招展。
有扈氏前锋到了,约五千人,在城外十里扎营。
章亥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探马来报,扈庸亲率八万主力,三日后抵达。”
“城中守军多少?”启问。
“羽林卫三千,城防军五千,临时征召的青壮一万。”章亥说,“加起来不到两万,而且青壮未经训练,战力有限。”
“粮草呢?”
“够三个月。”
启点头:“够了。伯益和许负最迟二十日内必回。只要陛下醒来,局势可定。”
章亥欲言又止。
“说。”启道。
“朝中有人建议出城议和。”章亥说,“以割让西境三城为条件,换取有扈氏退兵。”
“谁提的?”
“太宰府长史,还有几位老臣。”
启冷笑:“割地?他们知不知道,扈庸要的不是三城,是天下。”
“臣知道。但那些人”
“查。”启转身,“查这些主和派,与有扈氏有没有暗中往来。若有通敌证据,直接下狱。”
“诺。”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上城楼:“殿下!南门有百姓骚乱,说城内粮商囤积居奇,米价涨了三倍!”
启皱眉:“于师傅呢?”
“于师傅带人去平抑粮价了,但粮商背后有官员撑腰,场面僵持。”
“哪些官员?”
“司市大夫,还有太仓令。”
启对章亥说:“你去南门,持我手令,但凡哄抬粮价者,无论官商,一律收监。粮食充公,平价售于百姓。”
“可那些官员”
“抓。”启语气冰冷,“非常时期,用重典。告诉所有人,敢趁乱谋私者,杀无赦。”
章亥领命而去。
启继续看向城外。暮色渐浓,敌营燃起篝火,点点火光连成一片,如狼群的眼睛。
一名老臣悄悄走上城楼,是太宗府掌书记。
“殿下。”老臣行礼,“老臣有要事禀报。”
“讲。”
“今日午后,太宰召集群臣密议。”老臣压低声音,“他们他们在商议若陛下不测,该立谁为新君。”
启没回头:“结论呢?”
“意见不一。一半支持伯益大人,一半支持殿下。”老臣顿了顿,“但太宰私下说,伯益大人若回不来,自然只能立殿下。可若伯益大人平安归来”
“怎样?”
“他们说,伯益大人德高望重,且年长稳重,更适合统领天下,应对乱局。”
老臣声音更低了:“他们还提到有扈氏起兵,皆因殿下年轻,威望不足,若伯益大人为帝,或可招安有扈氏,免去刀兵。”
启沉默。
许久,他问:“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臣侍奉陛下二十年,知陛下属意殿下。”老臣说,“且今日之乱,根源在有扈氏野心,非殿下之过。那些人不过是想趁机揽权。”
“我知道了。”启说,“你回去吧,小心些。”
老臣躬身退下。
启独自站在城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看向皇宫方向,那里,镇山印的光罩依旧亮着,但光芒已比昨日黯淡一分。
印要碎了。
而许负和伯益还没有消息。
他忽然想起禹倒下前说的话:“若朕挺不过你需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
启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渗出。
他会的。
无论用什么方式。
千里之外,泰山北麓的官道上,许负勒马停在一处驿站前。
驿站空无一人,马厩里的马都死了,井口被石头封住。
她下马,走进驿站大厅。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许负亲启”。
她拆开信。
信很短:
“琼浆留下,可活。带回洛阳,则伯益死。”
落款处画着一只火焰鹰。
许负将信揉成团,扔进灶膛。
她走出驿站,上马,继续向北。
身后山林中,数十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