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许负轻装简从,只带明镜一人北上。银羽和晓棠留守洛阳,暗中观察朝局变化。临行前,许负去见了禹。
禹靠在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他听许负说完北行计划,沉默许久。
“戎桀……是舜帝老臣。”禹缓缓说,“朕继位时,他第一个上表称臣。三年前洛阳之围,他千里驰援。这样的人,为何此时生异动?”
“臣不知。”许负说,“但玉玦感应不会错。冀州方向有‘乱气’凝聚,必有事端。”
“若真有事,你打算如何?”
“先查明真相。”许负说,“若戎桀真有异心,或可劝服。若不能……”
“若不能,就杀了他?”禹问。
许负摇头:“臣非刺客。但玉玦若全醒,自有镇压之力。”
禹看着她:“许负,朕知你忠于舜帝。但舜帝已逝,如今是夏后氏的天下。有些事……莫要强求。”
“臣明白。”
许负退出寝宫时,在门外遇见启。
“许负大人真要北上?”启问。
“是。”
“冀州路遥,且戎桀性情难测。”启说,“需不需要我派兵护卫?”
“不必。明镜将军足以。”
启点头:“那好。我有一封信,烦请带给戎桀。”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许负接过:“殿下与戎桀有联络?”
“三年前他援洛阳,我欠他一份情。”启说,“这信是谢礼,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谁才是天下共主。”启说完,转身离去。
许负将信收好,心中沉重。启的态度说明,他对戎桀已有防备。
北上第五日,许负和明镜抵达黄河渡口。时值寒冬,河面结冰,车马可行。但渡口守卫森严,盘查过往行人。
“朝廷有令,北行需验符节。”守将拦住他们。
明镜亮出护国将军印信:“奉旨公干。”
守将验看后放行,但低声说:“将军北上,可是为冀州之事?”
明镜看他:“你知道什么?”
“冀州最近不太平。”守将说,“戎桀侯爷三个月前开始练兵,说是防北狄。但练的都是攻城器械,不似边防。”
“练了多少人?”
“不清楚。但粮草调运频繁,冀州各城的存粮都被征调了。”
许负问:“朝廷可知?”
“应该知道。”守将说,“但没见朝廷有什么动作。”
过河后,明镜说:“戎桀至少准备了三个月。这不像临时起意。”
“先去冀州城。”许负说,“见了戎桀,一切便知。”
两人继续北上,越往北,气氛越紧张。路上多见运粮车队,都是往冀州方向。百姓议论纷纷,说戎桀侯爷要“清君侧”。
“清君侧?”许负皱眉,“清谁?”
“没说。”明镜道,“但传言指向洛阳。”
又行三日,距冀州城还有百里时,一队骑兵拦住去路。约五十人,皆披黑甲,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
“来者可是许负大人?”将领问。
“正是。”
“侯爷有请。”将领说,“请大人随我来。”
“去何处?”
“侯爷不在城中,在北方大营。”
许负与明镜对视一眼。明镜手按剑柄:“大营?侯爷为何驻军城外?”
“北狄蠢动,侯爷亲自坐镇边防。”将领说,“大人请。”
许负点头:“带路。”
骑兵队前后护卫,实为监视。行约三十里,前方出现连绵营帐,依山而建,规模不下万人。中军大帐前,戎桀一身戎装,正在看沙盘。
“许负大人,好久不见。”戎桀抬头,笑容豪迈,“还有明镜将军。舜帝旧部,今日齐聚啊。”
许负行礼:“戎侯爷。”
“不必多礼。”戎桀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亲卫,“你们北上,是为玉玦吧?”
许负心中一震,面色不变:“侯爷何出此言?”
“三年前洛阳城头,舜帝虚影现世,我亲眼所见。”戎桀说,“那时我就知道,舜帝留了后手。这后手,就是八卦玉玦。”
他走到许负面前:“玉玦是不是对北方有感应?”
许负沉默片刻,点头:“是。”
“那就对了。”戎桀说,“因为冀州,有另一块碎片。”
许负猛地抬头:“什么?”
“舜帝当年铸八卦玉玦,分封八位重臣各持一块,镇守八方。”戎桀说,“我持‘坎’卦,你持‘坤’卦,还有其他六块散落各地。三年前洛阳那块是‘离’卦,被你所得。如今你玉玦完整,自然能感应到其他碎片的位置。”
许负从怀中掏出玉玦。玉玦此刻已不是微微发亮,而是坎卦纹路炽热如火。
“你持的是‘坎’卦碎片?”许负问。
“曾是。”戎桀说,“但二十年前,我把它封在冀州地脉中了。如今碎片与地脉融合,你想取,很难。”
“为何要封?”
“因为碎片在呼唤战争。”戎桀眼神转冷,“‘坎’卦主险陷,碎片融入地脉后,冀州连年灾荒,民心思变。
我调查多年才发现,是碎片在吸收乱气,酝酿兵灾。”
他指向沙盘:“我练兵,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应对即将爆发的战乱。
冀州地脉已到极限,最多半年,必有大乱。到时北狄南下,冀州若无力抵抗,中原危矣。”
许负盯着他:“你为何不上报朝廷?”
“上报?”戎桀笑了,“启会信吗?他只会认为我要谋反。
伯益呢?他忙着在西境收买人心。禹王……唉,禹王时日无多。”
“所以你想自己解决?”
“我只能自己解决。”戎桀说,“但需要玉玦之力。完整的八卦玉玦,可重新封印地脉中的碎片,平息乱气。”
许负明白了:“你想让我用玉玦帮你封印?”
“是。”
“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走不出冀州。”
戎桀说得直接:“我不是威胁你,是实话。碎片乱气已影响冀州军民,他们现在就像干柴,一点就燃。
若没有玉玦封印,冀州必乱,到时战火蔓延,你能负责?”
许负沉默,她看向明镜,明镜微微摇头——他不信戎桀。
“我需要时间考虑。”许负说。
“给你三天。”戎桀说,“三天后,带玉玦来地脉入口。否则,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率军南下,以战止战。”
许负和明镜被安置在一处独立营帐,门外有守卫。
明镜低声说:“戎桀的话不可全信。他若真为封印,何必练兵万人?”
“也许是为防北狄。”
“防北狄不需攻城器械。”明镜说,“他在说谎。”
许负摸着玉玦:“但碎片感应是真的。玉玦确实在指引我前往地脉。”
“那也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许负说,“若真如他所言,地脉乱气爆发,死伤将不止万人。”
她起身:“明镜,你今夜设法出营,去冀州城打探。戎桀说碎片封在地脉,总要有人看守。找到看守者,问明真相。”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稳住戎桀。”
明镜犹豫:“太危险。”
“玉玦在我手,他不敢动我。”许负说,“快去快回。”
子夜,明镜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守卫,潜入夜色。许负在帐中打坐,玉玦放在膝上,以灵力感应地脉方向。
感应指向北方,距此约二十里,是一处山谷。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戎桀的声音响起:“许负大人,还没睡吧?”
“侯爷请进。”
戎桀掀帘而入,手中提着一坛酒:“天寒,喝点暖暖身子。”
“谢侯爷。”
两人对坐。戎桀倒酒,忽然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侯爷多心了。”
“不必掩饰。”戎桀说,“换我,我也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舜帝的忠臣。”
许负抬眼。
“舜帝晚年,我劝他传位于禹,而非其子商均。”
戎桀说,“舜帝不听,我这才离开朝廷,镇守冀州。后来舜帝终是禅让禹王,证明我是对的。”
他喝了一口酒:“我忠于的,是天下太平。谁能让天下太平,我忠于谁。禹王做到了,所以我臣服。启呢?他还没证明自己。”
“所以你在观望?”
“我在准备。”戎桀说,“若启是明君,我助他。若他不配,我就另择贤主。”
“伯益?”
“伯益太软。”戎桀摇头,“治水他在行,治天下不行。乱世需强主,伯益不够强。”
许负问:“那侯爷心中的贤主是谁?”
戎桀看着她,笑了:“许负大人,你觉得舜帝为何要把玉玦传给你?”
“因为我能通阴阳。”
“不止。”戎桀说,“舜帝选你,是因为你有‘圣王之相’。若为男子,你当为帝。”
许负手一颤,酒洒了半杯。
“荒唐。”
“是不是荒唐,你心里清楚。”戎桀起身,“三日之期,望你慎重考虑。为天下计,也为你自己计。”
他离开后,许负独坐良久。
帐外,风雪渐起。
冀州城,明镜潜入一座老宅。宅中住着一位白发老者,是舜帝时期的旧吏,如今看守地脉入口。
明镜亮出舜帝所赐护国剑,老者才开口。
“戎桀说的半真半假。”老者说,“地脉确有碎片,也确实在吸收乱气。但他没说,碎片是他二十年前主动投入地脉的。”
“为何?”
“为了炼化碎片,获得其中的舜帝之力。”老者说,“他想以人力吞噬碎片,成为第二个舜帝。但失败了,碎片反噬,与地脉融合,酿成大祸。”
“他如今想借玉玦封印,是真的?”
“是真的,因为碎片已失控。”老者说,“但封印需要血祭,不是玉玦之主的血,而是地脉所在处九十九个活人的血。戎桀早已抓够人数,就等玉玦到位。”
明镜心头一寒:“他想用血祭封印?”
“是。”老者说,“而且血祭之后,碎片之力会转移到主祭者身上。戎桀想借此获得舜帝之力,然后……南下争天下。”
“许负大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老者说,“你速去告诉她,绝不能答应!”
明镜转身欲走,老者又说:“等等。若事不可为,还有一法:将完整玉玦投入地脉,玉玦会自行封印碎片,无需血祭。
但玉玦也会损毁,舜帝遗留的圣力将彻底消散。”
“许负大人不会同意。”
“那就只能阻止戎桀。”老者说,“冀州驻军已有异动,三日内必南下。你们时间不多了。”
明镜点头,飞身离开。
他赶回大营时,天已微亮。营中正在集结,士兵披甲执戈,战马嘶鸣。
出事了。
明镜找到许负的营帐,却被守卫拦住:“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开!”
明镜拔剑,守卫也拔刀。就在此时,许负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明镜,进来吧。”
守卫犹豫,还是放行。
帐内,许负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戎桀站在她对面。
“明镜将军回来了。”戎桀说,“正好,一起听听。”
许负指着地图:“戎侯爷刚告诉我,西境有变。伯益昨日遇刺,重伤昏迷。”
明镜一惊:“谁干的?”
“不知。”戎桀说,“但西境各部落已集结,声称要为伯益讨公道。他们怀疑是启下的手。”
“不可能!”明镜说,“殿下若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所以有人栽赃。”戎桀说,“但不管是谁,西境乱了。乱局一起,北狄必南下。冀州首当其冲,我必须先发制人。”
他看向许负:“许负大人,玉玦借我一用。我以舜帝之力镇压北狄,平定西境,还天下太平。”
许负缓缓站起:“然后呢?你当皇帝?”
“若天下需要,有何不可?”戎桀直视她,“总比启和伯益内斗,耗尽国力强。”
许负摇头:“我不会把玉玦给你。”
“那就别怪我动强。”
戎桀挥手,帐外涌入十名亲卫,刀剑出鞘。
许负却笑了:“戎侯爷,你以为我为何敢孤身来冀州?”
她举起玉玦,玉玦突然光芒大盛。不是她催动的,是玉玦自行发光。
帐外传来惊呼声,地面开始震动,远处山谷方向,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地脉碎片,提前爆发了。
(第2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