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888年9月5日,接续前文,清晨近八点
地点: 英国,伦敦,贝克街221b公寓起居室
天气: 窗外的雾气似乎凝滞不动,将贝克街完全包裹在一片灰蒙之中。室内的炉火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和热源,烟草与咖啡的混合气味在空气中沉淀,与斯托纳小姐叙述中愈发浓郁的阴郁气息相互交织。
斯托纳小姐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语速平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母亲去世后,罗伊洛特医生便放弃了在伦敦重新开业行医的计划,带着我和姐姐回到了斯托克莫兰那座古老的祖宅。依靠我母亲留下的遗产,我们的生活开销不成问题,表面上看来,我们似乎可以安稳度日。”
她的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透出恐惧:“但是,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继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起初,周围的邻居们看到斯托克莫兰的古老宅邸终于又有了罗伊洛特家族的后人居住,都感到非常高兴。
可她们的继父却几乎完全封闭了自己,他足不出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不主动去拜访邻居,也拒绝别人的来访。他变得极易动怒,不管遇见谁,都会爆发出激烈的争吵,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
我一边记录,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斯托克莫兰庄园的景象——一座孤零零的、被荒芜土地包围的旧宅,里面住着一个脾气暴躁、与世隔绝的主人,以及两位年轻的、毫无依靠的继女。
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压抑感。作为一名警察,我深知“孤立”往往是家庭暴力和控制行为的前奏。罗伊洛特医生将她们带离可能获得支持的社区,禁锢在偏僻的庄园里,这种行为本身就值得警惕。
“在这个家族里,这种近乎疯狂的暴躁脾气据说是遗传的。”
斯托纳小姐继续道:“但我想,继父长年旅居热带地区的经历,可能让这种情况变本加厉。随着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令人难堪的争吵接连不断。其中有两次,事情一直闹到了治安法庭才得以解决。就这样,村里的人见到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因为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旦发起怒来,根本没人能控制得住。”
暴力倾向,且有官方记录。
我在“罗伊洛特医生”这个名字旁边重重地标注了这一点。这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就在上个星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他还把村里的铁匠整个人从栏杆上扔进了小河里!要不是我竭尽全力筹措到一些钱,四处打点安抚,他免不了又要当众出丑,惹上官司。”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细节,“他唯一愿意交往的,是那些四处流浪的吉卜赛人。他允许他们在家族那块象征性地位的、荆棘丛生的土地上宿营,而作为回报,他们会殷勤地在帐篷里款待他。”
罗伊洛特对于这种邀请,他从不拒绝,有时甚至会和他们一起出去流浪几周。此外,他还对印度动物有着强烈的偏爱,现在他的土地上就放养著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它们可以随意跑动,村里人对它们的恐惧,丝毫不亚于对它们的主人。
吉卜赛人、 动物(猎豹、狒狒) 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更加描绘出一个行为乖张、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物形象。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在听到“吉卜赛人”和“印度动物”时,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关联。
斯托纳小姐总结道:“通过我描述的这些,你们可以轻易想象,我和我可怜的姐姐朱莉娅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没有人愿意与我们长期交往,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自己操持所有的家务。我姐姐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可她的两鬓早已斑白,就像我现在的头发一样。”
“这么说,你的姐姐已经去世了?”
福尔摩斯适时地开口,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目光锐利地聚焦在斯托纳小姐身上。
“她是两年前去世的。”
斯托纳小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悲痛,“而关于她去世的经过,正是我想要向您诉说的核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在我们所描述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机会结识年龄、地位相仿的朋友。幸好,我们有一位住在哈罗附近的姨妈,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她是我们母亲的妹妹,终身未嫁。我和姐姐偶尔会被允许去她家小住。正是在两年前的圣诞节,朱莉娅在姨妈家结识了一位领取半薪的海军陆战队少校,两人相爱并订下了婚约。”
婚约!
我心中一动。之前提到的遗嘱附加条件——继女结婚后,罗伊洛特医生需要支付年金——立刻与这件事联系起来。朱莉娅的婚约,无疑触动了罗伊洛特医生的经济利益。动机变得更加清晰了。
“姐姐回到家后,将婚约的事告诉了继父。”
斯托纳小姐回忆著,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当时非常生气,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明确表示反对。然而,就在婚期定下后的两周内,那件可怕的、夺走我唯一亲人性命的事情发生了。”
福尔摩斯始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构建场景。听到这里,他微微直起身子,强调道:“请把细节说得尽可能准确,斯托纳小姐。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这并不难,因为那个恐怖时刻发生的一切,都像用烙铁刻在我记忆里一样清晰。”
斯托纳小姐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正如我前面提到的,庄园的宅邸很古老,目前只有一侧的耳房有人居住。这一侧耳房的卧室都在一楼,起居室位于住屋的中间部位。这几间卧室依次是:罗伊洛特医生住第一间,我姐姐朱莉娅住第二间,我住第三间。虽然这几间卧室并不直接相通,但它们的房门都朝向一条共同的走廊。我这样描述,够清楚吗?”
“非常清楚。”
福尔摩斯肯定道,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伦敦地图,仿佛在想象那座庄园的布局,“请继续。”
就在这时,我忍不住开口了。
作为一个聆听者,同时也是潜在的调查者,有几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我觉得必须问清楚。我看向斯托纳小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专业,以免惊扰到她:
“斯托纳小姐,请原谅我打断一下。我是陈星。您刚才的描述非常清晰,但有几个细节,如果能更明确一些,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当时的情况。”
我看向福尔摩斯,他微微颔首,示意我可以提问。
得到默许后,我转向斯托纳小姐,提出了我的问题:“首先,您提到卧室的布局。您和您姐姐的房间,与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具体相隔多远?走廊是笔直的吗?晚上通常有什么照明?”
斯托纳小姐有些意外地看向我,但很快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走廊是笔直的,不算很长,但也不短。医生的房间在最尽头,然后是朱莉娅的,我的房间离楼梯口最近。晚上走廊里会有一盏气灯,但光线很昏暗,而且半夜有时会熄灭。”
“其次。”
我继续问道:“关于那些吉卜赛人。您继父与他们交往甚密,在您姐姐出事前后,他们是否恰好在庄园的土地上宿营?”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什么,斯托纳小姐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用力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正好有一批吉卜赛人在那里!而且而且就在姐姐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好像还听到了一些他们之间的低语和动静”
“最后。”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姐姐朱莉娅去世的具体原因,当时的官方结论是什么?是突发疾病,还是意外?”
斯托纳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颤抖着声音说:“当时的医生检查后说是死于心力衰竭。但我知道不是!我姐姐她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尖叫着说:‘海伦!是那条带子!那条斑点带子!’”
斑点带子! 这个关键的、不祥的词语终于被说了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福尔摩斯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身体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斯托纳小姐接下来的话上。我知道,核心的谜团,即将被揭开。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