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888年9月5日,午后两点半左右
地点: 萨里郡,斯托克莫兰,罗伊洛特家族庄园,二楼卧室
天气: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房间内阴凉潮湿,弥漫着老木头、灰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味,与窗外的明媚形成诡异对比。
我们三人站在那间阴郁的卧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福尔摩斯像一尊沉思的雕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我和华生医生则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他敏锐的观察。
我的目光也跟随着他,不放过任何异常之处:褪色的墙纸、磨损的地毯、老旧的家具试图从中找出与“斑点带子”和夜半哨声相关的线索。
突然,福尔摩斯的目光锁定在床头附近。他站起身,走过去,用修长的手指指著从床头板上方垂下的一根粗粗的、末梢带着流苏的铃绳,那流苏正好搭在枕头的位置。
“斯托纳小姐,这个铃是通向哪儿的?”他问道,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斯托纳小姐看了看,回答道:“理论上,它应该是连接着楼下管家的房间。但说实话,我几乎没见人用过。”
“它看起来可不像房间里其他东西那么陈旧,”福尔摩斯敏锐地指出,“材质和磨损程度都新很多。”
“是的,您观察得很对。”
斯托纳小姐确认道,“这是大概一两年前才新装上的。”
“这是应你姐姐朱莉娅的要求安装的吗?也许她感觉需要更方便的呼叫方式?”福尔摩斯追问。
“哦,不,完全不是。”
斯托纳小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我姐姐从来没用过这东西。事实上,我们习惯了自己动手,需要什么都是自己去取,或者直接走过去说。装了这个之后,我们也几乎没拉过它。”
“如此说来”
我忍不住插话,顺着福尔摩斯的思路往下分析,“在一个人迹罕至、居住者习惯自理的偏僻庄园卧室里,特意新安装一根看起来并不常用的铃绳,这确实显得有些多此一举,或者说,其安装的真正目的可能并非为了拉铃呼叫。”
我的警察直觉告诉我,任何与常理不符的细节都值得深究。
福尔摩斯很赞同我的想法,补充道:“陈先生指出了关键。一件看似寻常的物品,如果其存在不合逻辑,那么它很可能隐藏着别的用途。抱歉,我需要更仔细地检查一下地面和墙壁。”
说完,福尔摩斯立刻行动起来。他掏出他的放大镜,毫不犹豫地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巨大的蜥蜴,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匍匐移动,放大镜几乎贴在地板的每一条缝隙上,仔细检查著。
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阅读一本写在地板上的隐秘之书。接着,他又以同样的方式,对房间四周的栎木嵌板进行了彻底的检查,不放过任何一道可能隐藏机关的接缝。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床铺本身,又抬头审视着床头上方的墙壁区域。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根铃绳上。他伸出手,不是轻轻拉动,而是突然用力向下一拽!
没有预想中的铃声传来。只有绳子被拉动时与挂钩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咦?这东西只是个摆设。”
福尔摩斯说道,语气中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
“拉不响吗?”华生医生惊讶地问。
“是的,上面根本没有连接任何电线或传动装置!”
福尔摩斯肯定地说,他顺着铃绳向上看,“这真有趣!你们注意看,这条绳子的上端,不是系在普通的钩子上,而是系在了那个小通气孔内侧的一个钩子上的!”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果然,在床头正上方的墙壁高处,有一个通常用于通风的小气孔,铃绳的末端正是系在气孔内侧的一个金属钩上。
“这这太离谱了!我过去住了那么久,根本没在意过这个问题!”斯托纳小姐掩住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的确很奇怪!”
福尔摩斯拉着铃绳,喃喃自语,眼神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这房间里不合常理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比方说,建造或改造这个房间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通气孔开向隔壁房间,而不是像通常那样通向室外?如果花同样的工夫,让通气孔通向室外不是更合理吗?”
“这个通气孔的改造也没过多久。”
斯托纳小姐回忆道,脸色更加苍白,“就是和安装这根铃绳差不多同一时间进行的。”
“是和铃绳同时进行的几处‘小改动’之一?”福尔摩斯追问,语气愈发肯定。
“是的,当时确实进行了好几处小小的改动。”斯托纳小姐确认道。
“装样子的铃绳,不通向室外却通向隔壁房间的通气孔”
福尔摩斯低声重复著,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冷笑,“这些‘小改动’真是有趣极了,它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斯托纳小姐,如果你不反对,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去检查隔壁那个房间——也就是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
斯托纳小姐连忙点头,带领我们走出房间,来到紧邻的、她继父的卧室。
一张窄小的行军床,床边放著一把结实的扶手椅,靠墙的地方有一把样式普通的木椅、一张圆桌和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带有复杂黄铜锁具的大号铁质保险柜。
此外还有一个木制的小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我瞥了一眼书脊,大多是解剖学、热带疾病学和毒物学相关的技术书籍,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印度雪茄和某种野兽的腥臊味。
福尔摩斯一进屋,就像换了个人,他缓慢地踱步,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仔细检查著每一件物品。他尤其关注那个大保险柜。
“斯托纳小姐,请问这个保险柜里装的是什么?”他敲了敲冰冷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应该是罗伊洛特医生业务上的一些文件和私人物品吧。”斯托纳小姐不确定地回答。
“噢?这么说你曾亲眼见过里面的东西?”福尔摩斯追问。
“很多年前见过一次,印象中里面塞满了纸张和文件。”她回忆道。
“比如,里面会不会除了文件,还藏着别的东西?比如一只猫?福尔摩斯用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但目光紧紧盯着斯托纳小姐的反应。
“当然不会!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斯托纳小姐摇摇头,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
“哦?那再看看这个!”
福尔摩斯突然弯下腰,从保险柜旁边的地板上拿起了一个小小的、盛着少许牛奶的浅碟,“家里既然没有猫,这碟牛奶是给谁准备的呢?”
“我们家里确实没有养猫。”
斯托纳小姐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但是,您知道的,我继父养著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啊,没错!当然!”
福尔摩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但眼神中的光芒更盛,“嗯,一只印度猎豹,从分类学上讲,也确实相当于一只‘大猫’了。但是,我敢说,这么一小碟奶,恐怕远远没法满足一头猎豹的需要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保险柜上方、靠近与斯托纳小姐房间相邻的那面墙的位置吸引了。
我快步走过去,指著墙上一个位置对福尔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您看这里!”
福尔摩斯立刻走过来。只见在医生房间的这面墙上,与隔壁房间那个改装过的通气孔几乎同一高度的位置,也有一个类似的气孔。
但这个气孔被一个做工粗糙的、类似壁炉风门那样的金属挡板虚掩著,挡板边缘似乎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我必须确定一下另外一个特点。”
福尔摩斯说著,蹲下了身,目光落在了墙边那把普通的木椅上。他用放大镜非常仔细地检查了椅子座面以及靠近墙壁那一侧的扶手和椅腿。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将放大镜放回口袋,脸上露出了那种谜题即将揭晓的、混合著自信与严峻的表情。
“谢谢你,斯托纳小姐。”
他沉声说道,“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陈星,你在贝克街提出的那个关于“某种生物”的大胆推测,其可能性正在急剧增加。
这些不合常理的改装——连通两个房间的通气孔、作为幌子的铃绳、医生房间墙边那把位置恰到好处的椅子、以及那个用途可疑的浅碟——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利用隐藏通道进行阴谋的可怕设计。
我的心跳加速了。
真相的轮廓,正在这阴森的房间里逐渐清晰起来。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