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进来的药品先用于稳住诺朽外婆的病情。后来的通过纪家的关系秘密支援了华人教会医院。第一次转运成功后,重庆处,通过林可胜教授领导的红十字会救护总队驻沪联络点,我们收到了清单和路线指示。短短三个月,诡异的拜罗伊特贸易就成了物资信息中转站。后来药品的种类开始增多,一部分沿长江上行,送达湖北宜昌、恩施等地。而另一条线路,部分药品被伪装成书籍、布料等等运往苏北盐阜地区和苏南茅山一带。上个月书仰还给我看了一封信,里面是八路军新四军的真挚感谢。日本华中派遣军还来过,但特准通行很好用,全部搪塞打发走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广慈医院照顾妈妈,书仰也忙于婚事,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湛生跟几个朋友忙前跑后做的,他们最奔波,我最多算个挂名负责人。时间在忙碌与悬心中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书仰大婚的日子。1941年3月6日,上海法租界,大华饭店
柳纪两家联姻,排场不凡,大华饭店内,厅内装饰是时兴的“中西合璧”,留声机里唱着《花好月圆》,到处都是漂亮的绸缎鲜花,书仰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姿笔挺,诗语披着象牙白曳地婚纱,如梦似幻。耳垂上戴的是老坑翡翠耳坠,这是近期最摩登的世家小姐做派,“外表西洋,骨子里的传统一点不能丢”厅内冠盖云集,这就是上海滩的上流社会了。主桌上,纪老爷子穿着暗色团花绸袍,一脸笑眯眯,看着很是满意。
我和湛生以及几个旧友站在一块,虽然周围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窃窃私语,但我恍若未闻,只不过扭头一看,却发现书仰的表姐竟然也跟她们站在一块
新郎新娘敬酒到我们这一桌了。
湛生一步上前,说了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祝福话,其他几位朋友也纷纷举杯附和。我随着他们一块,祝福道,“书仰,诗语,祝你们新婚美满,前程似锦。”
诗语挽着书仰的手臂,羞涩地笑,“谢谢逐云姐。”
书仰看都不带看我,猛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也不说谢谢。
尴尬了一阵,两位新人便转向下一桌,
湛生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递来一个“别在意”的眼神。我微微摇头,心思早已飘向了别处,也不知长江沿线,苏北茅山那些药送到了没?妈妈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了?另外,听说今天电话局开放了
敬酒将毕,宴会厅入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短暂地遮挡了一下。那人悠悠地走了进来,待我们看清他的脸,大家都又惊又喜。诺朽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他径直走到新郎书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包,双手递上,
“书仰兄,新婚大喜。抱歉,来迟了。”
书仰和大家都怔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诺朽,你” 话没说完,旁边反应过来的湛生已经激动地一把搂住了诺朽的肩膀,其他几个兄弟也如梦初醒,围了上来。
“你小子!跑哪去了!”
“还以为你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个昔日的兄弟,在这片浮华世界里,不顾旁人侧目,用力地拥抱在一起。看的竟让人觉得感动,所有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都安放了,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松开怀抱后,诺朽的目光扫过大家,最后看着我,随后也笑了。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我们这桌远离了主宾区,几壶烫好的绍兴黄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湛生脸上泛着红光,小声说道,“这些事情,说到底还是多亏了师姐,都是师姐在顶着名字周旋。”
诺朽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人说完,他才端起自己的酒转向我,没有什么醉意,“逐云,谢谢。”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他外婆现在被书仰妥善安置在医院最好的单人病房里,我们在她清醒后,统一口径告诉她诺唯姐只是被“公派留学”,甚至还伪造了几封海外来信读给她听。老人家信了,心神安定下来,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是大家一起。” 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书仰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完后,忽然又道,“诺朽,你信里说要去巴黎,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天你到底在哪?让我们好找。”
闻言,诺朽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本来那天是真的要走。船票都买了,但后来因为一些其他事情,还是留了下来。”“我找了个地方住下,换了身份,就开始在暗处活动。”
“怎么活动?” 书仰追问。
“我知道你们的药品从澳门或香港进来,走法租界仓库,再分送出去。”“但要从上海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最危险。日本人查得严,路上黑吃黑也不少。我认识一些在码头和火车站混的人,和一些跑单的。”
“我用不同的化名,有时扮成跑腿的伙计,有时扮成回乡的学生,混在人群里,帮你们查漏补缺。”
书仰的眼睛慢慢睁大,大家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原来,这几个月来,那些看似运气好躲过的盘查,几次化险为夷的运输,背后都有诺朽在暗中的影子!
几个人心下震撼,围坐在一起,酒喝得更痛快了,颇有战友重聚的酣畅。诺朽还提出想将外婆接回来自己照顾,但书仰坚决地拒绝了,说老太太现在在疗养区住着,有专门的护士看护,用药也方便,等身体真正大好了再接走不迟。诺朽终是感激地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阳快落山了,他们几个男人还在吆喝着不醉不归,但我等会还有其他事要走,就先起身准备告辞。见我起来,诺朽也放下了酒杯,“我送你到门口吧。”
书仰已经醉的不成样子,挥挥手没再多说。
走出饭店大门,风吹散了一些酒气。
并肩走了一小段,诺朽忽然说,“当初在巴黎的时候,我姐姐她来找过你吗?”
我点了点头,“找过我一次,她想让我跟他们一起离开。”
“那你怎么不走呢?”
“当时离开需要和书仰结婚,获得合法身份才可以走。我不想耽误他,也不想为了自己离开,就去利用他。”这话着自己也感觉很别扭。
诺朽沉默了一会儿,“你救了我外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没有什么欠不欠的,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何况,你后来不也帮了我们很多?如今你外婆身体好转,你以后哪也别去了,好好留在上海,多陪陪她吧。”
“嗯,” 他应了一声,“正有此意。”“其实,我上次要离开,是想去把我姐姐的遗体带回来。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帮了那么多人,最后却不得善终。”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个可怕的画面,心又难受了一下,“她会得到善终的。”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是书仰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们都该高兴点。”
诺朽也勉强笑了笑,“我倒是挺高兴的,兄弟成家,外婆好转。可是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有吗?”
“有。” 他肯定地说,“你看着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因为你还喜欢书仰兄?”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应该也是喝醉了。“你想多了,停,回去吧,他们还在等你,我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办。”
看着他踉跄地转身往回走,我站在原处吹了好一会的冷风。心里也因为他外婆的好转而高兴,他失去了姐姐,如今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唯一一个亲人了。书仰结婚了,诺朽也回来了,湛生他们也为国家做了很多贡献,希望这帮人以后都好好的,也老大不小了,成家的成家,该立业的立业,人生都在往光明的路上走,脚下的路都亮堂。
那我呢?
提前离席确有失礼,但一刻也等不了,整整三个月,迫于外国商社和领事馆的多方压力,日本人总算放了电话总局一码,只不过多了个监听,我急匆匆地来到上海国际电话局。大厅里有好多人,排了一会队,我坐进隔音间(其实并不怎么隔音)这简直跟远东商会的电话没得比,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耳边又吵,听筒里再次听见巴黎女人说话,“喂?巴黎总机。”
我拨下号码,过了一会,一个陌生男人说,“您好,哪位?”
这谁啊?不是约阿希姆。我握紧了听筒,“您好,我想找赫德里希上校通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什么人?”
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对面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什么人,请回答。”
“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赫德里希上校不在荣军院。”
不在荣军院?!我懵了,急忙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无法确定。他不在巴黎。”
不在巴黎?!
他去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我寄往荣军院的那些信呢?他收到了吗?
“那我怎样才能联系到他?”
“小姐,无可奉告。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
我僵在隔音间里,手里握着无声的听筒,这个时间,他会去哪呢?会不会他没收到自己的信?按理说不会的,没那么倒霉,那信老早之前自己就寄出去了,他肯定能收到的。我对欧洲战局的具体脉络只知道大概走向,现在才1941年初,还会有什么事不在巴黎,还能在哪?
我去广慈医院看妈妈,推门进去,妈妈半靠在床头,小妹正坐在床边小勺小勺地喂她喝粥。听到动静,两个人都看我,小妹笑着说,“阿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去参加了书仰哥的婚礼?”
妈妈慈爱地看着我,拍了拍床沿,“过来坐。跑得气喘吁吁的,怎么了?”
我依言坐下,看着妈妈已经大大好转的脸色,心里有个冲动在隐隐作祟着。我知道妈妈能好的这么快,其实还是书仰在暗中帮了很多,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小妹喂完吃的又一头栽进沙发上看书,她最近很用功,白天除了在学校上课,下了学还会到英华书馆去上外语夜课,但今天大概是特意来照顾妈妈,所以没去上课。
“我提前回来了。” 我简单解释了一句,“妈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胸口不闷了,手脚也有力气了。” 母亲微笑着,又想起什么,“最近有去铺子里看看吗?你嫂嫂和你爸爸,都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妈妈你放心。” 我握住母亲的手,“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母亲点点头,沉默片刻,“听说纪家那孩子,今天大婚?”
我“嗯”了一声。
母亲看着我,有种惋惜的神色,“阿云,其实妈妈一直觉得有一点可惜。你跟那孩子”
“妈妈,” 我立刻打断她,“他已经结婚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母亲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你呢,阿云?你已经二十六了,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不想嫁给他,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小妹瞪大了眼睛,她合上书,一脸“果然有情况”的表情。
“是的。”
母亲双眼放光,小妹整个人凑了过来,“阿姐,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啦?让我猜猜” 她扳着手指头,“是湛生哥吗?还是永安公司的顾少?是汇丰银行的沈公子?还是开洋行的林大少?”
目瞪口呆。这些人物,除了湛生我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这丫头整天在学校和夜校里,都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八卦。
“不不,” 我连忙摆手否决。
…
“他、他不是中国人。”
这下换她们两个目瞪口呆了。
还是母亲先回过神来,她眉头蹙紧,“洋人?是你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吗?”
同学?“算是吧。”
小妹眼睛瞪的圆圆的,她扯着我的袖子,祈求我能够将这段爱恋细细讲来,“阿姐,他长得什么样?对你好不好?”
见我半天不吭声,小妹眨了眨眼睛,“阿姐,不会是你单相思吧?”
天呐,小丫头片子怎么懂得比我都多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一抬眼看到妈妈仍一脸严肃,又马上笑不出来了。
妈妈拉过我的手,“你告诉妈妈,他是哪国人?做什么营生的?家里是什么光景?”
嗯,德国人(淞沪会战之后,因为与日本是盟友关系,他们应该对德国没啥好印象了。)营生?军政相关(这么说还好听点,对吧?)家里的话,我对他的家庭也不甚了解,一无所知。
还未等我回答,母亲立刻又问,“这次他随你一起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带来家里给我们看看?”
“没有,妈妈。”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很忙,没空来上海的。他是做军政相关的营生” 甚至,现在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军政相关?” 母亲错愕了一下,“他不是你同学吗?怎么又扯上军政了?”“阿云,你跟妈妈说实话。现在外面世道乱,人心叵测,很多洋人仗着身份没安好心。你可千万不要受人欺骗。”
妈妈开始列举例子,“前阵子我听王太太讲,虹口有一家的少奶奶,十月怀胎生下来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娃娃!问她男人是谁,她就说是个在洋行做事的。结果婆家派人去找,发现那人早就卷了钱跑回自己国家去了,可怜那少奶奶,当天就被连人带子赶出了门,苦啊,月子都没坐完。” 她又接连说了几个听来的,关于中国女人被外国情人欺骗,始乱终弃的悲惨故事,越说越激动。
“妈!” 小妹也听不下去了,“你别把阿姐跟那些人相提并论呀,阿姐这么聪明,又出过洋,见过世面,怎么可能轻易受骗?你说的那些,全都是遇人不淑,对方根本就不是正经人!我们阿姐眼光高,看中的人,肯定跟那些人不一样!”
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小妹也抛来个“放心吧!”的眼神。
母亲听了,重重叹了口气,“你先别跟你爹提这事,他那个脾气肯定不能接受的。”“你让那个人,无论如何,抽空来家里一趟。就悄悄儿的,我们看看。总要见了人,妈妈才能放心。”
让他来家里?
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该怎么联系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来这万里之外的中国上海。
我有点委屈,“这事,以后再说吧。”“等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他回来,让你们看看。”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还能不能再次与他见面都是未知数,何谈带他回来?可恶的男人,不是说好要等她回去的吗,人呢?
就算、就算真有紧急军务必须离开巴黎,去法国别处,甚至调回柏林,也该按照我信件上的地址,原路寄一封告知一下呀
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他没收到我的信?
嗯嗯,就这样,一夜都没睡,天一亮就急的跑去了邮局。
木质柜台后,职员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邮票,见我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眉头立刻皱起,“小姐,邮局刚开门,寄信得按号排队,急也冇用。”
“我不寄信,”“我想问一下,我去年底寄往法国巴黎的信,有没有回执或者退信?”
职员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戴上老花镜,仔细的看。
“巴黎?”他鼻腔里哼了一声,“小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欧洲打成一锅粥,苏伊士运河那边也不太平,信件丢失,延误是常事。哪有那么快就有消息回传?”
“那么快?!”“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去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寄过,就算再慢,也该有个音讯了吧?”
职员被我激动的语气弄得一愣,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别急。这样,侬填张查询单,我帮你发函去巴黎那边的邮局问问看。但是,”他先打预防针,“能不能查到,什么时候有回音,我不能保证。”
“好,好,谢谢您。” 我忙接过查询单开始填写信息,填完后我递给他,职员看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上个礼拜倒是有批从欧洲退回的信,要不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你的。”
他抱着一摞信封走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喏,就这些,你自家看吧。”
我俩一封一封的看,这里面不光退信,啥信都有,就是没一张是我的。一直翻到最后,我目光忽然定格住,收件人地址写着:柏林大学,王逐云小姐,亲启。
这是别人寄给我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德语,
我亲爱的学生逐云:时局恶化的速度,超过了我最坏的预料。大学内部,已不再是自由思考,不再是安全的容身之所。如果你收到这封信,切勿耽搁片刻。立即联系那些你绝对可以信任的同学。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忘掉责任吧。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它们毫无意义。只考虑你自身的安全。不要为我担忧。集中你所有的力量,确保自己的安全。
满怀忧虑的,你的老师,施恩特。
时间是事发前的两个月。
这这封信是怎么被阴差阳错地拦截到这来的?
原来,逐云也会有收不到的信。
我捏着信纸走出邮局,头皮一阵阵的发冷。现在好了,电话打不通了,写信也寄不到了,想找他,都没地方找。
…
走了没多远,两个穿着短打的人拦住了去路,我心里一阵烦躁,白了他们一眼,想从旁边绕过去。
“王小姐,”其中一个伸手虚拦,指了指旁边一栋挂着“清韵茶楼”匾额的两层建筑,“我们二爷想请您上去叙叙旧。”
我一抬头,二楼临街的一扇花木窗敞开着,柳二爷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细瓷茶杯,看到我抬头,悠闲地朝我挥了挥手。
躲了这么久,还是撞上了。知道今天怕是避不开了。也好,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面对吧。我定了定神,跟着那两人上了茶楼。
雅间里除了柳二爷,原本还有一位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是在谈事情。见我进来,那男人很识趣地起身,对柳二爷拱手笑道,“二爷既有贵客到访,小弟就先告辞了。” 柳二爷笑着应了,那人临走前,又瞥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我俩,我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他烫了茶杯,取茶叶,冲茶,盖壶,洗茶,泡茶,然后注入我面前的品茗杯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请。”
我道了声谢,这茶很香,但是一喝巨苦,无法欣赏。我只喝了这一口,便不再碰了。
他啜饮了一口,才悠悠开口,“王小姐,很久不见。没想到,居然能看到你从邮局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邮局门口进出的人确实一目了然。
他见我不语,也不恼,“最近令堂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在广慈医院住了这么久,我听说,可是大好了?毕竟,时间也不短了。”
他果然一直派人盯着。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心脏病,哪有什么大好不大好的说法。这种病没有根治之说,一点点小动静都可能复发,需要长期静养。”
“哦?” 柳二爷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说,你母亲的病,一直都不会好了?那这静养,要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只要精心调理,病情可以稳定,不影响正常生活。我指的不会好,是说无法根治,并非说她会一直卧床不起。”
“那便好,” 柳二爷放下茶杯,“只希望,王小姐你不要忘了,我们之前可是有约定的。”
那叫约定?那叫胁迫!叫威胁!
我拖了又拖,本以为时间久了,他这种日理万机的人,会对云章这么个小铺子失去兴趣,没想到,他竟如此阴魂不散。
我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懂。您家大业大,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我家这么一个小小的绸缎庄?云章一年的流水和利润,恐怕还不如您手上一个月的零头多。我们小门小户,您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呢?”
柳二爷笑了起来,“你倒是通透,可你怎么就笃定,我要的,是你这绸缎庄赚的那点散碎银子?”
“有些东西,不是用银子来衡量的。你家云章的位置,你爹经营几十年的那些老主顾,三教九流,这些东西,可比你库房里的绸缎值钱多了。”
他换上一副“为你着想”的口吻,“而且,这对你们也并不是一桩亏本的买卖。虽然我将股份全都拿走,可你嫁给了我,做了我的姨太太,我的家产,往后不也有你的一份?穿金戴银,住洋房坐汽车,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一切都按少奶奶的规格来,哪点不比守着小铺子强?甚至你爹娘还想在铺子里做事也可以,还是说” 他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不想做姨太太,想做少奶奶?”
我喝了一口苦苦的茶,“二爷说笑了,我不想做姨太太,也不想做什么少奶奶。”
“您要位置,要老主顾,大可以明说。生意场上,我们可以谈条件,谈利益。而不是在这拿什么照片威逼利诱。而且,我心里早已有人了,除了他,我不会嫁给别人。”声音轻飘飘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柳二爷不笑了,脸色不好看,脸上让人心惊。可那又怎么。我家的铺子有那么令人眼红吗? 爸爸的客人都是些体面的中等人家,绝对没有他在商会,在国外认识的那些人厉害吧,怎么这些一到他嘴里,就成了莫名其妙的“香饽饽”?
“所以,” 柳二爷冷冷的说,“你今天巴巴地跑去那个邮局,也是为了你的心上人?”
他笑了一下,然后将几个信封甩在了我面前。
我怔怔的看着这些东西,不知何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我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但内心却觉得苦极了,苦的无法言说。
信封上,上海本地的邮戳,日期还停留在几个月前。
那些我以为早就寄出的信,我没告诉他上海的动荡,没告诉他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只是挑好的,把那些思念传递给他,还摘抄了秋瑾的《对酒》给他,告诉他自己现在也在帮同胞献一份力了,等等,那些我想说的所有东西,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句,等我。可是,他们全都没有寄出去。再抬头看这个恶魔,眼泪已经滚滚落了下来,
所以他一声不吭的离开,是因为觉得自己忘却前言,违背了彼此的约定吗?不我没有。我没有违背约定,我没有忘记!
但是现在一切都没办法解释了。
此刻只觉得心好痛,无法呼吸,用什么都无法言喻我心中的悲伤。
哭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方手帕。
“不就是拦了你几封信,” 二爷的声音响起,“就伤心成这样?”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可泪水仍就一颗颗落下。
柳二爷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哭,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泪水流尽了,我将那几封信紧紧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哭完了?” “该死心了吧。听说你还跑去电话局打了国际长途?没找到人吧?那个号码我也回拨过。”
“回拨?” 我惊得差点站起来。
“别紧张,” 他摆摆手,“跟你听到的回答是一样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钩,“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炮火连天,你觉得,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能性?”
不等我回答,他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听说你以前,跟纪家那小子还有过婚约?现在,他是我妹夫了。你嫁进来,做了他的嫂子,这不是亲上加亲吗?两家人并作一家人,云章的股份我替你好好经营,你爹娘也有个安稳晚年,你自己更是享不尽的富贵,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哭久了脸闷闷的,手背贴着脸颊才发现已经发烫了。我将信封全都收了起来,也不理会他说了什么。柳二爷开始不耐烦,他将一张烫金的房卡推到我手边,
“下周一,我的一个报馆朋友就要从日本回来。他最近,正愁没什么抢眼的热点新闻。”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我手中紧攥的信封,又落回我的脸上,“王小姐,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
“三天后,晚上八点,来这里找我。”